第41章 一碗红薯粥的会议(1/2)
会议是在团部那间最大的、原本用来商议军情的屋子里召开的。
屋子还留着昨夜紧急军事会议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汗味,以及地图和油墨混合的、独属于指挥所的特殊气味。墙角堆着几个空弹药箱,权当凳子。那张巨大的晋西北地图还挂在墙上,上面新标注的、代表日军“秋风”行动可能的蓝色箭头,像几根冰冷的毒刺,扎在每个与会军官的心头。
但今天,会议的主题,却不是如何应对那即将到来的“秋风”。
当各营、连的主官,带着刚从阵地上下来的硝烟气,或从屯垦点赶回的泥土味,鱼贯进入会议室时,他们都愣了一下。
没有往常开会前的嘈杂和互相递烟寒暄。屋子正中央,用几条长板凳拼凑起来的“会议桌”上,没有茶水,没有瓜子花生,甚至连张像样的记录纸都没有。
只摆着一溜儿粗瓷大碗。
碗里,是冒着微弱热气的、稠度不一的红薯粥。那粥的颜色也深浅不一,有的泛着正常的米黄,有的则带着明显的焦黑,一看就是伙夫班手艺参差不齐,或者心不在焉的产物。
楚云飞已经坐在了主位。他换下了那身笔挺的将官呢子服,穿着和普通士兵几乎无二的灰布军装,肘部和膝盖处打着结实的补丁,洗得有些发白。他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依旧像淬了火的刀子,让每一个进来的军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脸上的疑惑或不满。
参谋长方立功坐在他左手边,面前同样是一碗红薯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脸色比楚云飞还要凝重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气氛,从第一秒开始,就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
楚云飞没说话,只是用目光清点着人数。人到齐了,黑压压一片,挤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有人悄悄吞咽着口水,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被那几乎没什么油腥味的红薯粥勾起了饥饿感。
“都坐。”楚云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坐下,先把你们面前那碗粥,喝了。”
命令下得突兀,甚至有些怪异。
但没人敢质疑。一阵板凳挪动的吱呀声后,军官们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吸溜粥水的声音。
楚云飞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用勺子搅和了一下。他这碗看起来还算正常,粥里除了切块的红薯,还能看到零星几点米粒。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其他军官可就没这份定力了。
一口粥下肚,各种细微的表情就在他们脸上绽开。有的一口就尝出了糊味,眉头拧成了疙瘩,强忍着才没吐出来;有的碗里红薯少得可怜,几乎是清汤寡水,喝下去只觉得一股生水味直冲脑门;还有的,碗底沉着没洗干净的沙土,硌得牙酸……
一团团长,那个跟着楚云飞多年的老行伍,性子最是火爆,他几口灌下那碗几乎是刷锅水般的粥,把碗往板凳上重重一顿,瓮声瓮气地开口:“团座!这……这是弄啥嘞?咱358团再穷,也不至于让营以上军官开会,就喝这玩意儿吧?”
他的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滴了滴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气氛。
“就是啊团座,这粥……他娘的,比俺们营伤员吃的还稀溜!”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营长嘟囔道。
“伙夫班那帮兔崽子是不是欠收拾了?这做的什么猪食!”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不满。
方立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楚云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楚云飞放下手里的勺子,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一声脆响,不大,却让嘈杂声瞬间平息。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发言的几个军官,最后落在一团长脸上:“怎么?李团长,这粥,不好喝?”
一团长梗着脖子:“报告团座!不是不好喝,是……是他娘的没法喝!咱在前线跟鬼子拼命,回来就给我们吃这个?”
“没法喝?”楚云飞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李团长,你告诉我,你手下的兵,今天早上,喝的什么?”
一团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也,也是红薯粥,可能……可能比这个稠点?”
“可能?”楚云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告诉你,李铁柱!你一团三营二连,驻扎在杨家洼东侧高地,他们今天的早饭,是全团标准最低的!一人只有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比拳头还小的、掺了麸皮和野菜的窝头!”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啪”地一声按在地图杨家洼的位置上,声音如同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就是这帮喝着照影粥、啃着野菜窝头的兵!半个月前,顶住了鬼子一个大队轮番进攻一整天!死了二十七个人,伤了六十多个!尸体抬下来的时候,肚子里除了没消化的野菜,就是他娘的树皮!”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楚云飞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口号声。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再次扫过全场:“你们觉得这粥没法喝?我告诉你们,就这碗粥,还是方参谋长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给你们挤出来的!后勤仓库里,能动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全团五天!五天后,别说这红薯粥,就是他娘的树根,都得按人头分配!”
“哗——”
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窃窃私语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五天!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每个人脑海里轰然炸响。他们想过困难,却没想过已经到了断粮的边缘!
“不可能!”一个管后勤的股长失声叫道,“团座,我们上次反扫荡不是刚缴获了一批粮食吗?还有,重庆方面拨付的军粮……”
“缴获的粮食,大部分分给了受灾的百姓和安置伤员!”方立功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接口,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和焦虑,“至于重庆的军粮……哼,三个月前就该到的份额,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发来的电报除了嘉奖就是空头支票!我去催,人家说,各部都困难,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克服!”
“自己想办法?”楚云飞冷笑一声,走回自己的位置,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环视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各位,都听到了?上峰让我们自己想办法。鬼子‘秋风’行动的刀子,马上就要捅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而我们,连让弟兄们吃饱肚子打仗的粮食,都没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的事实像冰水一样浇透每个人的头顶。
“仗打赢了,地盘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可咱们,快断粮了。”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商量怎么打仗,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全团几千号人,以及依附咱们活命的几万百姓,不被饿死!”
他直起身,指向窗外。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格子,能看到外面操场上,一队队士兵还在坚持训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看看他们!我们的兵!他们可以拿着落后的武器,迎着鬼子的炮火冲锋!他们可以睡在冰冷的战壕里,啃着冻硬的干粮!他们可以负伤流血,甚至丢掉性命,眉头都不皱一下!”
楚云飞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痛、骄傲和巨大责任感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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