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空城与铁核桃(1/2)
楚风那句“让鬼子磕掉满嘴牙”的狠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团部激起了片刻的涟漪,随即就被更庞大、更具体的恐惧和忙碌吞没了。决心易下,但要把决心变成一道道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钢铁风暴中存活下来的命令,需要的是近乎冷酷的计算和刮骨疗毒般的决断。
作战室的油灯亮了一夜,烟蒂堆满了半个破瓦盆。楚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盯着地图和沙盘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
“不能硬拼。”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熬夜和过度吸烟而异常沙哑,他用铅笔在地图上358团的核心区域画了一个圈,“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端掉咱们的老窝,兵力、火力都占绝对优势。把主力摆在正面,跟他们对耗,正中藤原信下怀,用不了一天,咱们这点家底就得打光。”
军官们屏息凝神,知道团座这是在定调子,也是在下赌注。
楚风的铅笔移开,在核心区域外围,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分散的箭头。
“主力分散,以营、连为单位,甚至排、班为单位,化整为零,钻进山里去!依托咱们熟悉的地形,跟鬼子打游击!袭扰他们的后勤线,伏击他们的侦察兵,消耗他们的弹药和精力!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是纠缠,是拖延,是让鬼子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他看向那几个被点名的营长、连长,目光锐利:“别觉得这是当缩头乌龟!我要你们变成山里的蚂蟥,叮在鬼子身上,吸他们的血!谁要是带着队伍跟鬼子硬碰硬,导致不必要的损失,我饶不了他!”
“是!团座!”几位军官凛然受命,眼神复杂,既有脱离正面战场的些许轻松,更有深入敌后、独立作战的巨大压力。
接着,楚风的铅笔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核心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团部驻地、几个重要的物资囤积点、以及通往深山的隘口。
“这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这里不能空!要留下足够的兵力,像一颗颗钉子,给我死死钉在这些地方!要把这里,变成吸引鬼子主力的磁石,变成消耗鬼子兵力和时间的泥潭!更要变成……一个看似诱人,实则崩掉他们满嘴牙的铁核桃!”
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留下来的部队,任务最重,也最危险。他们要面对鬼子最猛烈的攻击,可能要承受巨大的伤亡。甚至……有可能是全军覆没。”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谁都知道,留下来担任“铁核桃”,意味着什么。
一团长,那个跟随楚风时间最久,平日里有些油滑的老行伍,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横肉抖动,抱拳道:“团座!我们一团愿意留下来!守团部!他娘的,小鬼子想端咱们的老窝,得先从我一团上千号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话音未落,其他几个主力营的营长也纷纷请战,争抢着这最危险,也最光荣的任务。一时间,作战室里群情激昂,仿佛那不是赴死的任务,而是什么香饽饽。
楚风看着这些部下,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滚烫。他压了压手,制止了争论。
“都别争了!”他沉声道,“一团主力,随我留守团部核心区域。二营,负责黑石岭隘口!三营,负责野狼峪侧翼,掩护群众转移通道!其余各部,按预定计划,立刻化整为零,向指定游击区转移!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动起来!”
“是!”军官们轰然应诺,不再多言,纷纷转身离去,脚步匆忙而坚定。
楚风又看向方立功:“老方,你带警卫连一个排,加上所有非战斗人员、文职,还有‘谛听’的核心骨干,立刻转移至二号备用隐蔽指挥部。那里的电台必须保持畅通,协调各游击部队,同时,确保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不能瞎了、聋了!”
方立功张了张嘴,他想留下来,但看到楚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肩上沉甸甸的后勤与情报重任,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团座……保重!我一定确保通讯和后勤不拖后腿!”
“去吧。”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交给我。”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迅速传导至358团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一) 空城之计**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吝啬地照亮这片土地时,一种诡异的“空”感,开始取代昨日的喧嚣和混乱。
村子里,真正的空荡来临了。昨天还人声鼎沸的院落,此刻只剩下歪倒的板凳、散落的鸡毛和来不及带走的破瓦罐。烟囱不再冒烟,锅灶冰冷。井口被巨大的石板死死封住,旁边还堆满了荆棘和乱石。几个腿脚不便、自愿留下的老人,沉默地坐在村口的石碾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部队离开和百姓撤离的方向,像几尊失去了色彩的雕塑。
“老总……都,都走了?”一个牙齿快掉光的老汉,看到楚风带着卫兵巡视,颤巍巍地站起来。
楚风停下脚步,看着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和那份认命般的平静,喉咙有些发堵。他点了点头:“走了,都进山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老汉喃喃着,混浊的目光投向自家那低矮的、即将不复存在的茅草屋,“这房子……这地……唉,烧了吧,烧了吧,不能留给鬼子糟蹋……”
楚风身后,几个负责执行坚壁清野的士兵,手里拿着火把和洋镐,眼眶都有些发红。他们大多是本地兵,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跟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
“动手吧。”楚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火把被扔上了堆放在屋角的柴堆,泼了火油的干草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茅草和木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滚滚而起。不仅仅是房屋,村外的打谷场上,堆积如山的、来不及运走的秸秆和部分粮食,也被点燃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带着一种悲壮的毁灭气息。
不仅仅是焚烧。士兵们挥舞着洋镐和铁锹,狠命地砸向村里那口唯一的水井边缘,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石块、泥土奋力推下去。沉闷的落石声,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水源,生命之源,此刻必须亲手毁掉。
“排长……这,这井是俺爷爷那辈打的……”一个年轻士兵看着逐渐被填埋的井口,声音带着哭腔。
那个被叫做排长的老兵,脸上沾满了黑灰和汗水,他抹了一把脸,骂道:“哭个球!井没了,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再挖!要是留给鬼子喝了水,来杀咱们的爹娘,你心里就好受了?!给老子使劲填!”
年轻士兵咬了咬牙,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将一块大石头推入井中。
楚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泥土味,还有一种家园被亲手毁灭的、令人心碎的焦糊气息。他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坍塌的房屋,看着被填埋的水井,看着变得空无一人的村落,拳头在身侧紧紧握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就是“空城”。不仅要让鬼子进来找不到人,找不到粮,找不到水,还要让他们感受到这片土地上决绝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反抗意志!
**(二) 铁核桃的锻造**
与后方的“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沿阵地上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