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李云龙的“土雷达”(2/2)

“行了。”

楚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李云龙急切的脸、方立功焦虑的脸,还有地上那堆看似荒唐的“破烂”上缓缓扫过。

“老李,”他看向李云龙,“你带这些东西来,除了给我看,还带了别的没有?比如,用你这法子试过没有?效果咋样?”

李云龙眼睛一亮,猛点头:“试了!怎么没试!我在我们团部后山搞了个试点,挑了五个耳朵最尖的兵,配了三面锣、一盏修好的探照灯。上礼拜,恰好有咱们自己‘疾风’训练,从那边过。隔着小二十里地,山头上蹲着的兵就听见嗡嗡声了,判断方向大概没错,立马敲锣。山下训练场听到锣响,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啥,但也做了隐蔽。后来‘疾风’的飞行员回来还说,看见山上有灯光晃了一下,以为是指挥信号呢。”

二十里地,靠人耳。楚风在心里掂量着这个数字。对于高速飞机来说,二十里地转瞬即逝,预警时间很短。但,有,总比没有强。尤其是对散布在广袤根据地各处、缺乏雷达覆盖的次要目标来说,哪怕多出几十秒的预警,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李云龙这个思路,核心不是技术,而是“人”。是把防空预警的神经末梢,延伸到最基层,发动群众,用最低成本、最广泛的方式,构建一道最基础的“人肉预警网”。这网粗糙,漏洞百出,但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老方,”楚风又转向方立功,“李团长说的,有没有道理?”

方立功抿了抿嘴,推了推眼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理……有。对于目前我们雷达数量严重不足,且重要目标分散的情况,建立一套低成本、广覆盖的辅助预警和骚扰体系,作为补充,是有价值的。但是……”他还是强调,“这绝对不能替代正规的、技术化的防空体系建设,只能作为权宜之计,而且必须规范,不能乱来,否则容易引发误报和混乱。”

“对,不能乱来。”楚风肯定道,他走回李云龙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老李,你的心意,我明白。你这‘土雷达’的想法,有创意,也实用。但是——”

李云龙刚咧开的嘴又闭上了。

“但是,不能光靠敲锣打鼓。”楚风话锋一转,“咱们得把它弄成个‘系统’。你的人,怎么挑选?怎么训练?在不同的地形、天气条件下,怎么判断声音来源和飞机类型?预警信号怎么传递更快更准?探照灯在什么情况下开,怎么开,开多久?开了之后,自己的隐蔽和转移方案是什么?这些,都得有一套章程,不能凭感觉胡来。”

李云龙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楚风没否定他,反而在帮他完善!“对对对!是得立规矩!我那就是个糙点子,具体咋弄,还得靠你们读书人细化!”

楚风点点头,对方立功说:“老方,这件事,你牵头,和李团长,还有防空指挥部的人一起,尽快弄个方案出来。名字嘛……”他看了眼地上的铜锣和探照灯,“就叫‘群众防空预警网’试点建设方案。不搞大张旗鼓,先在几个重点厂矿和粮库外围秘密试行,总结经验,完善流程。记住,核心是辅助、预警和骚扰,为正规防空力量争取时间,不是取代。”

他又看向李云龙:“老李,你既然开了头,这个试点,你们独立团防区先搞。人你出,训练你抓,需要的锣鼓、灯具、电池,我想办法给你调拨一些。但有一条,不能影响正常的战斗和训练任务,也不能扰民。”

“放心吧老楚!”李云龙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挑人,专找那些猎户出身的,耳朵比兔子还灵!保证给你弄出个样子来!”

事情定了,李云龙心满意足,又风风火火地要赶回去布置。楚风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吃了,心里揣着事儿,吃不下!等我这‘土雷达’弄出点名堂,再来找你讨酒喝!”说罢,翻身上马,嘚嘚嘚地又跑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方立功指挥勤务兵把那些锣鼓灯具暂时搬到仓库去,摇头苦笑:“这个李云龙,总能整出点意想不到的动静。”

楚风站在院子当中,望着李云龙远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漫天黄尘。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老方,”他忽然开口,“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反而能打乱最复杂的计划。”

方立功一愣。

“敌人算计咱们,用的是最先进的科技,最严密的体系,最庞大的资源。”楚风缓缓说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们觉得,卡住了精密机床,咱们的飞机就上不了天;封锁了海上通道,咱们的物资就会枯竭;用雷达和卫星(假设)盯着咱们,咱们就无所遁形。他们的计划很‘复杂’,很‘高级’。”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立功,眼神深邃:“可他们或许忘了,或者根本不明白,咱们这些人,是从土里刨食、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咱们最擅长的,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用最笨的办法,踩出一条路来。李云龙的铜锣,是笨办法。咱们用手工磨发动机叶片,也是笨办法。‘钉子’岛先遣队,用的也全是笨办法。”

“这些笨办法,不优雅,不‘高科技’,甚至看起来有些可笑。”楚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但正是这些笨办法,恰恰是他们的‘复杂计划’里,最难计算、最难应对的变量。因为他们永远算不准,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人,能用多少他们想象不到的‘笨办法’,去啃碎多硬的骨头。”

方立功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院子里吹过的风,不再那么湿冷了。他看着楚风,看着这个一路带领他们从苍云岭走到今天的男人,心里那种因为封锁和挑衅而产生的惶惑,似乎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我明白了,团座。”方立功郑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组织人,把李团长这个‘土雷达’的方案,还有您刚才说的这些……精神,都落到实处。就算它是根稻草,咱们也得把它拧成能勒死人的绳!”

楚风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里。

桌上,那份关于“飞燕”计划涡轮叶片加工陷入绝境的报告还摊在那里。楚风坐下,重新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成立‘特种加工攻坚小组’,召集全军、全根据地最好的八级钳工、老模具师傅。破除一切条框,不惜代价,用手工研磨、局部锻造、土法热处理等一切可行方法,攻关涡轮叶片。告诉王工和全体技术人员: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德国铣床,就用咱们自己的手,给‘飞燕’磨出一对能撕破天的翅膀!”**

写罢,他掷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李云龙敲响的那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嗡——!

那声音粗糙,原始,甚至有些刺耳。

但不知为何,在这四面楚歌的清晨,这声锣响,却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了他和这片土地焦灼的脉搏里。

窗外的老槐树上,那些米粒大的芽苞,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似乎又胀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