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华元”走向津门(2/2)
他拿起一张“华元”,对着窗外昏沉的天光仔细看。纸张的纹理,油墨的气味,图案的细节……都透着一股与法币截然不同的“实在”感。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那颗在商海沉浮中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些许。
消息像滴入油锅的水,悄无声息,却激起了难以察觉的涟漪。
三天后,“隆昌号”的李胖子亲自来了。这个同样精明的商人,看到冯庆元推过来的那叠“华元”时,小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眯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狐狸。他没多问,只是用手掂了掂那叠钞票的分量,又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冯老板,路子野啊!成,这票子,我收了。不过,这兑换的‘道道’,咱们得再细聊聊……”
又过了几天,仁昌棉纺厂发薪的日子。工头老赵和几个工人代表,捏着手里那摞混合着银元和“华元”的工钱,表情复杂。有人嘟囔着“这什么票子,没见过”,有人则偷偷把“华元”藏得更深些——他们中有人隐约听说过,乡下有些地方,这玩意儿比法币好使。
更细微的变化,发生在天津卫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黑市里,开始有人低声打听“北边的票子”,兑换的汇率在隐秘的口耳相传中慢慢形成,虽然远低于根据地的官方牌价,但比起法币那令人绝望的贬值速度,已然是另一个世界。一些跑单帮的小商人,开始尝试用“华元”从根据地边缘地带收购药材、皮毛、土布,运回天津牟利。甚至有两家小钱庄和当铺,在后院极隐秘的房间里,开始了试探性的“华元”兑换和抵押业务。
这股暗流很小,很弱,在天津卫庞大的经济和混乱的时局中,几乎微不足道。但它确实在流动,像地下的潜流,沿着人心的裂缝和利益的通道,缓慢而顽强地渗透着。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国民党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处长马奎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目光阴鸷。他面前摊着几份线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匪区货币‘华元’疑似在市区出现及小范围流通”的消息。
“查!给我狠狠地查!”马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尖利,“重点是那些跟北边有生意往来的商号,还有码头、车站!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他娘的,楚云飞的手,伸得够长的!经济战都打到老子眼皮底下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处长,现在市面上法币的情况……人心浮动,查得太狠,万一激起什么乱子……”
“乱子?”马奎冷笑,“就是因为人心浮动,才更不能让这种‘乱源’滋生!必须掐死在萌芽里!让那些奸商知道,谁才是这片天的王法!去办!”
“是!”副官领命而去。
马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却麻木的人流,眼神阴冷。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几张钞票的问题,这是信誉的侵蚀,是影响力的渗透,是动摇根本的慢性毒药。必须用铁腕,把它砸碎。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的是,当一种货币,能比官方货币更能满足人们最基本的生存和交易需求时,铁腕又能压住多久?
人心向背,有时不在慷慨激昂的口号里,而在柴米油盐的掂量中,在那一张张被反复摩挲、比较、最终被紧紧攥在手心的钞票上。
仁昌棉纺厂的冯庆元,此刻正将一小包用“华元”从特殊渠道换来的、质量上乘的德国钢锉,悄悄锁进保险柜。他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不知哪里又因为物价飞涨而起的吵闹声,轻轻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张“华元”。
冰凉的纸张,却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这温度能否燎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寒冷的世道里,哪怕是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也值得冒险去抓住。
窗外,天津卫的夜晚降临了,灯火寥落,寒意深重。而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封锁的土地上,点点星火,或许正在孕育着足以穿透这漫长寒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