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飞燕”的啼哭(二)(2/2)
他看向王工,眼神复杂:“你们读书人,能把要的那个‘缝’(间隙)算准,这是大本事。可怎么让这些手磨出来的活叶子,都‘坐’进那个‘缝’里,还不闹别扭……这得靠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手,和笨办法。”
王工沉默了,他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他一直执着于理论的“最优解”,却忽略了实践中的“适应性”。吴师傅这席话,像一记闷棍,敲碎了他某些固有的认知,却也劈开了一条更艰难、但或许更贴合实际的新路。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工虚心求教,态度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改章程。”吴师傅指向工作台,“第一,料子进来,先不急着加工,咱们老家伙用手摸,用眼睛看,甚至听敲击声,把‘脾气’差不多的料子归堆。‘脾气’躁的(硬点、内应力大),用在受力小的地方,或者单独特别处理。第二,每磨好一片叶子,不光量尺寸,还得上简易的‘秤’(动平衡初检),看看它自己‘重’心稳不稳,大概估摸一下它的‘脾气’。第三,安装的时候,不能按编号硬装。得像排兵布阵,把‘脾气’不同的叶子,岔开了,搭配着来,让它们互相‘别着劲’,说不定整体反而稳了。第四,榫槽也不能完全按图纸铣了,得留点修配的余量,最后用手工研磨,一片一片地‘对’,直到每片叶子都‘坐’踏实了,没有哪片特别‘憋屈’。”
他说得有些凌乱,却是几十年手工经验的精华凝聚。王工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不光是工艺的调整,更是一种思想的转变:从追求绝对的、标准的“一致”,转向寻求动态的、手感的“和谐”。
“还有,”吴师傅补充道,看向那堆残骸,眼神痛惜,“咱们的热处理,土炉子,控温不准。这次得下死功夫,老师傅轮流盯炉,看火色,凭经验,宁可慢点,也要把‘火候’弄准了。不能再让叶子带着‘内伤’上天。”
新的攻关方案,就在这弥漫着失败气息的车间里,以一种“土洋结合”、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勾勒出来。它承认手工的极限,却又不放弃在极限内寻找最优解;它尊重数据的指导,却更强调工匠“手感”和经验的终极仲裁。
接下来的一周,车间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默的绝望,而是一种更专注、更琐碎、也更具实验性的忙碌。老师傅们成了绝对的主角,他们用最原始的“听音辨质”、“手感归类”方法筛选毛坯;年轻技术员们则拿着改进后的测量工具和记录表格,紧紧跟在师傅身边,试图将那些只可意会的“手感”和“火候”,量化为可供参考的数据。
王工和技术组则根据吴师傅的思路,重新计算了叶片的安装配位方案,并设计了几种简易的现场配研工具和动平衡初检夹具。理论和实践,第一次如此紧密地、甚至有些别扭地纠缠在一起。
失败残骸的每一片,都被反复研究,用放大镜,用简易的显微镜,甚至用舌头去尝(某些锈蚀或氧化痕迹)——吴师傅说,不同的损坏,有时候在舌尖的涩感上都有细微差别。
楚风又悄悄来过一次,依旧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迥异于以往的画面:王工正蹲在一个老钳工身边,看他用特制的红丹粉检查叶片与轮盘的接触印痕,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飞快画着示意图;吴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围着一个改造过的、可以缓慢旋转的简易平衡台,闭着眼用手感受着台上叶片的微小振动……
空气里的味道还是那么复杂难闻,但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成功的喜悦,那还早。而是一种……沉下来的、扎进去的劲儿。像老农春耕前反复摩挲种子,像猎手出击前最后一次检查弓弦。
他知道,距离下一次试车还很远。新的叶片需要重新锻造、手工磨制、配对、平衡、安装……每一步都可能出现新的问题。
但至少,他们从失败的废墟里,刨出了一些可能对的东西,并且正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试图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离开时,他看到车间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个破瓦罐,里面插着几支刚从山脚采来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白的,小小的,在满是油污的环境中,显得突兀又顽强。
楚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山谷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车间灯火通明,那笨拙而坚韧的“啼哭”前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