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胜利后的冷水(2/2)
“我们运精密机床配件的那艘挪威船,‘海风号’,有消息了吗?”楚风问。那是“通天塔”计划里,几个关键项目急需的东西,通过海外爱国华侨的隐秘渠道,花了巨大代价才搞到的。
孙铭往前迈了一小步,马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刚硬的脸颊,另一侧还隐藏在黑暗里。他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海风号’原定昨日抵达威海卫外海,由我们的人接应。一小时前,‘谛听’海上组最后一次截获的、它发出的公开无线电讯号,位置在美军新划定的演习区边缘。之后……失去联系。美军演习指挥部随后发布通告,称‘扣押一艘涉嫌运送违禁物资的挪威籍商船,正在依法检查’。”
沉默。
指挥部里只剩下马灯灯芯燃烧的哔啵声,和窗外寒风的呜咽。
方立功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船上的东西,关系到“飞燕”材料攻关和好几项精密加工技术的突破。没了它们,很多研究就要停滞,甚至倒退。
楚风依旧站着,背挺得笔直。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半包“哈德门”香烟——平时很少抽,只有压力极大时才点一支。抽出一根,在拇指指甲上磕了磕,然后凑到马灯的火苗上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刺痛。他缓缓吐出烟雾,青灰色的烟柱在昏黄的光线下扭曲、升腾,然后被从窗纸破洞钻进来的冷风撕扯得粉碎。
他没看那三份文件,也没看方立功和孙铭,目光越过他们,投向窗外更深沉的黑暗。食堂那边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或许宴会将散,或许只是风把声音吹远了。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厚重,更逼人。
“听见了吗?”楚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甚至有点……像是在苦笑。
方立功和孙铭都看着他。
楚风夹着烟的手指,朝窗外黑暗中隐约传来机器轰鸣声的厂区方向,虚点了点。“咱们的‘飞燕’,刚会喘气。”他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大海的方位,“咱们的海上,刚被人套上了绞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苏联“建议书”上,“咱们的家里,就有人拿着‘金饭碗’,想换走咱们刚刚捂热乎的‘孩子’。”
他吸了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咱们刚蹦跶了一下,刚让大家觉得,咱们这棵树,好像能结几个果子了。”他顿了顿,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结果呢?有拿着绳子过来想套脖子的,”他瞥向代表美军封锁的电文,“有拿着棍子想打断腿的,”他看向“飞燕”的故障报告,“还有……拿着个镶金边的破碗,想换走咱们树根的。”
他轻轻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粗糙的桌面上,散开一小片灰白。
“行啊。”楚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半点暖意,只有冰冷的自嘲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都来了。挺好。”
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熄在桌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老方,”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参谋长,“通知下去,原定明天的‘云雀’项目立项讨论会,提前。改成今晚,就在这儿。让王工、吴师傅,还有相关的人,都来。不管喝没喝多,用冷水泼醒了也得来。”
“孙铭,”他又转向警卫连长,“‘海风号’的事,动用一切能动的渠道,搞清楚船上人员安危,货物具体下落。还有,通知‘海魂’章北海,封锁的情况他知道了吧?让他立刻拿出应对方案,我不要听困难,我要听他准备怎么在这绞索下面,钻出一条缝来!”
“至于这个,”他拿起那份苏联“建议书”,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后随手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先晾着。回复他们,就说我楚某人病了,需要静养几天。具体合作事宜,容后再议。”
方立功和孙铭同时立正:“是!”
两人转身要出去执行命令。
“等等。”楚风叫住他们。
两人回头。
楚风走到窗边,彻底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更猛烈的寒风立刻灌满屋子,吹得马灯火焰疯狂摇曳,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远处,厂区的灯火在寒夜中顽强地亮着,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土腥味、煤烟味,还有远方大海的咸腥——或许只是想象。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疲惫依旧,但眼底那口古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寒风一激,重新亮了起来,冰冷却锐利。
“告诉来开会的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庆功宴,散了。该醒醒了。”
“真正的‘冷水’,这才刚刚泼下来。”
“咱们的路,”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声音飘忽了一下,又迅速凝实,“从来就不是在宴席上吃出来的。”
方立功和孙铭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大步走入门外呼啸的风中。
楚风一个人站在大开的窗前,任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食堂的方向,最后几点灯火也熄灭了,欢宴的痕迹被夜色彻底抹去。只有工厂区的机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那声音穿透寒风传来,沉闷,固执,仿佛这颗刚刚遭受重击的心脏,仍在艰难而顽强地搏动。
他伸手,关上了窗户,将严寒和黑暗暂时隔在外面。马灯的光重新稳定下来,照亮桌上那三份仿佛散发着寒气的文件,和那一小撮冰冷的烟灰。
他拉过椅子,坐下,摊开空白的笔记本,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下,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突围。**
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
夜还很长。风还在刮。
而他们,连喘口气的功夫,似乎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