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云雀”的骨架(2/2)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割后的锐利气味、润滑油的腻味、还有焊接后特有的、微带刺激的臭氧味。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铆钉、电缆和等待安装的零件。每个人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
吴大有老师傅正站在机头部位,那里是安装“飞燕”发动机的机舱。他手里拿着一个由李云龙“兵工厂”手工锉出来的发动机安装支架适配件,对着舱体内的结构,比了又比。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油污,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这里……还得再磨掉一丝。”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就一丝。王工,你那个计算尺再量量,是不是这个位置公差累积了?”
王工就在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尺和图纸,闻言立刻上前,仔细测量、计算,然后点头:“吴师傅,您眼毒,是这里,理论间隙小了0.3毫米。需要处理。”
吴师傅没说话,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极细的什锦锉,凑到那关键位置,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稳定地锉动。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对付钢铁,倒像是在雕刻豆腐。每锉几下,就停下,用手指肚去感受那微不可察的变化,眯着眼看,然后再锉。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却清晰可闻。
周围几个年轻工人都围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这0.3毫米的差距,可能就决定了发动机安装后的震动、寿命、甚至飞行安全。
楚风就是这时候悄无声息走进车间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那片相对昏暗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灯火通明处的钢铁骨架,和围在骨架旁那些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的人们。
他看到了吴师傅那稳定得如同磐石的手,看到了王工眼镜片上反射的图纸和计算尺的微光,看到了周围那些年轻工人眼中混合着敬畏、紧张和兴奋的光芒。他闻着空气中复杂的工业气味,听着那细微的锉刀声、偶尔的工具碰撞声、以及人们压低了嗓音的简短交流。
这里的气氛,和指挥部里那种被阴谋和危机笼罩的沉重截然不同。这里也有压力,但那是一种创造的、建设的、向着明确目标攀登的压力。是汗水滴在钢铁上的压力,是智慧与困难碰撞的压力,是希望从无到有、一点点具象化的压力。
这份压力,是滚烫的,是充满生命力的。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暂时挡住了从门外阴影中渗透进来的那股子寒意和杀机。
楚风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吴师傅终于停下手中的锉刀,再次用手指确认了那个位置,然后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成了。”吴师傅只说了两个字。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小小的欢呼和松气声。
王工立刻上前,再次测量,然后肯定地点头:“完全符合要求!可以准备安装发动机适配支架了!”
直到这时,才有人注意到门口阴影里的楚风。吴师傅擦了把汗,看向楚风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王工也看了过来。
楚风这才迈步,从阴影走进光明里,走到那具钢铁骨架旁边。冰冷的金属触感近在咫尺,灯光在骨架上投下硬朗的阴影。他伸出手,轻轻拂过一根粗壮的机翼主梁,触手冰凉、坚硬,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结实感。
“怎么样?”他问,声音不大。
吴师傅看着骨架,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孩子。“骨头接上了,还算结实。接下来就是装‘心脏’(发动机)、搭‘神经’(线路)、披‘外衣’(蒙皮)了。每一步都不能错。”他顿了顿,补充道,“李团长送来的那些手工件,有的不错,有的还得修。但……有比没有强。这骨架能立起来,有他们一份力气。”
楚风点点头,目光扫过骨架的每一个连接处,那些密密麻麻、却异常整齐的铆钉,那些严丝合缝的接口。“时间呢?”他问王工。
王工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如果后续零件供应和发动机测试顺利,排除重大技术问题的话……乐观估计,两个月内,完成总装,进入地面测试阶段。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发动机寿命问题依然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飞燕’项目组那边,还没有突破性进展。”
楚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当然知道发动机的瓶颈,也知道“剃刀d”的威胁就像悬在这骨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他此刻,只是专注地看着这具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智慧的钢铁造物。
它还很粗糙,很简陋,距离真正的“云雀”翱翔九天还差得远。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在这里了,用它冰冷的骨架,宣告着一种不屈的、自强的意志。
“很好。”楚风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他拍了拍那冰冷的翼梁,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车间门口,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刺眼的灯光下,无皮的钢铁骨架沉默而倔强地卧着。工人们重新围拢上去,开始下一阶段的忙碌。敲打声、拖动声、低语声再次响起,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
而车窗外,夜色已然降临。远山只剩下黝黑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楚风迈步走进寒冷的夜色中。车间里的光明和温暖被抛在身后,但那份由钢铁骨架所承载的、沉甸甸的希望与决心,似乎随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留了一些在他的掌心。
他知道,影子在动。
而他们,必须比影子动得更快,更稳。
不仅是为了保住这具刚刚成型的“骨架”。
更是为了将来,能让真正披挂着雷霆与火焰的“云雀”,从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无畏地冲向那片被强敌窥伺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