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通天塔”的基石(1/2)
会开完了,人心也拢了,可楚风心里那本账,算盘珠子拨拉得更响了。
回到指挥部已经是深夜,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在墙上投下些张牙舞爪的影子。楚风没急着去睡,他把方立功、赵刚,还有刚被任命为“通天塔计划”执行总协调的老徐都留了下来。桌上摊着那份红头文件,还有几张被楚风用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草纸。
“来,老方,老赵,老徐,”楚风指了指凳子,“坐。咱们再掰扯掰扯,这‘通天塔’的几块砖,到底怎么烧。”
方立功坐下,扶了扶眼镜,脸上还带着散会后的凝重:“团座,思想是统一了,可这账……我下午又粗略算了一遍,心里头直发虚。”
“虚就对了。”楚风拿起一张草纸,上面是他下午随手记的几个数字,“不虚,说明咱们还没看清这坑有多深。先说我画的这几个圈——航空研发基地,大同钢铁二期,黄河水利枢纽,还有那个大学筹备处。老徐,你先说说,哪个最要命?”
老徐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原是阎锡山那边搞过矿务的,因为不愿跟日本人合作跑过来的,平时话不多,但肚子里有货。他搓了搓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楚长官,要我说,都他妈要命。可硬要分个先后……航空基地是眼珠子,没它,‘云雀’飞不起来;钢铁二期是脊梁骨,没它,咱们啥都造不出来,全是空谈。水利和大学……那是往后看的事。”
“往后看?”楚风摇摇头,用铅笔敲了敲“黄河水利枢纽”几个字,“老徐,咱们现在控制区,靠天吃饭的旱地占了多少?去年春旱,咱们动用了多少储备粮才没出乱子?水利不搞,粮食不稳,人心就不稳。人心不稳,你搞什么钢铁,造什么飞机?工人、技术人员,都得先吃饱饭。”
老徐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赵刚接过了话头,他眉头紧锁:“楚兄说得对。可问题是,咱们现在这点家底,掰成四瓣都不够。航空基地要地、要人、要设备,尤其是电!大同钢厂扩建,要的煤、铁矿石、耐火材料,是个天文数字。黄河那边,动辄就是几十万民工,粮食、工具、组织,哪一样不是个大窟窿?大学……唉,我知道人才重要,可眼下,是不是太奢侈了?”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道哪个车间上夜班的隐约敲打声。
楚风没急着反驳,他拧开钢笔帽,在另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嘴里念念有词:
“航空基地,选址就在‘101’厂附近,利用现有的一部分厂房和基础设施扩建。电的问题,把咱们缴获的那几台日本小型柴油发电机全集中过去,再从大同那边挤一部分工业用电过去。设备……拆东墙补西墙,把各厂不是最紧要的精密机床,先调过去十台。人,从‘抗大’技术班、各厂年轻骨干里抽调两百人,成立突击队,王工总负责,吴师傅带一帮老师傅现场指导。这块,老徐你亲自盯,三天内,我要看到规划图和人员名单。”
他写得飞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
“大同钢铁二期,”楚风笔尖顿了顿,“这是硬骨头。煤,咱们有,但增产需要时间和人力。铁矿石品位不够,需要新建选矿厂。还有运输……老徐,你明天一早,不,现在就去发报,联系我们在绥远那边的关系,看能不能想办法,哪怕用粮食换,也要搞一批高品位的矿石应急。钢厂扩建需要的耐火砖、重型机械,列个单子给我,我想办法。”
方立功忍不住插话:“团座,想办法?现在外面封锁得铁桶一样,走私的代价太高了!上次那批机床配件,咱们用了三倍的价钱,还搭进去两条人命!”
楚风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重重的黑点,墨水洇开一小片。他抬起头,眼神在跳动的灯火里显得有点冷:“老方,我知道代价高。可不付这个代价,咱们就得付更高的代价——付整个根据地的未来!人命……我会记住。但现在,没别的路。”他转向老徐,“单子照列,渠道我让孙铭那边想办法。同时,告诉钢厂,土法上马!耐火材料,试试用咱们本地的高岭土和石墨自己烧!重型机械没有,就用蚂蚁搬家的办法,小炉子叠加,多花人力,多耗时间,但必须把产量给我提上来!哪怕每天只多产一吨钢,也是胜利!”
老徐用力点头,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开始记。
“黄河水利枢纽,”楚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更坚定,“这是百年大计,更是当务之急。不能等。老赵,这块你牵头。不搞全线开工,咱们没那个力量。选最紧要、效益最快的一段,比如惠及这三个产粮县的那段干渠和配套水库。动员民工,实行以工代赈,干一天活,发一天粮,管两顿饭。工具不够,就让各村把闲置的农具都拿出来,组织铁匠统一修理、打造。记住,宣传要跟上,让老百姓明白,修这个水渠,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地,自己的粮。干部要下到工地,跟民工同吃同住,发现问题立刻解决。”
赵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这是凝聚民心的大事,也是考验我们组织能力的大事。我会亲自带队去勘测选址。”
“最后,大学筹备处。”楚风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不是奢侈,这是给‘通天塔’打地基里的钢筋。没有持续的人才,咱们今天拼死拼活搞出来的东西,明天就可能断代。但这个‘大学’,咱们不搞高楼大厦,不搞虚头巴脑的课程。就设在‘抗大’分校旁边,教室就是棚屋,教材就是咱们现在攻关的技术难题、生产一线的实际案例。老师,就是王工、吴师傅这样的专家老师傅,还有你,老赵,以及各条战线上有真本事的人。学生,从部队、工厂、农村里选拔那些有文化基础、肯钻研的年轻人。第一期,规模控制在一百人以内,专业就设三个:机械工程、冶金化工、农业水利。边学边干,课堂就在车间里、矿山上、水渠边。”
他环视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这四个摊子,就是咱们‘通天塔’的第一层基石。航空和钢铁是攻坚的矛头,水利是保命的底盘,人才是延续的血脉。少了哪一块,这塔都立不起来,立起来也得塌。”
方立功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团座……这,这每一块都要钱,要粮,要人,要物资。咱们库里那点东西,就算全撒出去,也撑不住一个月啊。尤其是粮食,一旦水利工程大规模动工,以工代赈的消耗……”
楚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报表,啪地扔在桌上:“这是咱们所有家当的明细,包括秘密储备。粮食,够咱们所有人吃五个月,如果加上野菜、代食品,能撑七个月。钢铁、煤炭、有色金属的库存,只够现有工业维持两个月低水平运转。资金……‘华元’的发行准备金,动不得。能动的,是上次反击经济战时缴获的那批金银和外汇,还有咱们控制区内,几个还在开工的、效益尚可的矿厂和货栈的利润。满打满算,能挤出三个月左右的流动资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是在用最后三个月的粮饷弹药,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三个月内,‘云雀’必须完成试飞并展现出可靠性和战斗力,钢铁产量必须有可见的提升,水利工程要初见成效,第一批‘土大学生’要能顶上一部分用场。同时,北边、海上、经济线,不能出大乱子。”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老徐的手有点抖,他摸出旱烟袋,想点,划了几次火柴都没着。
赵刚脸色发白,他想象过困难,但没想过是这种悬崖边的豪赌。
只有楚风,脸色虽然疲惫,眼神却依旧稳得像块礁石。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怕了?”
方立功苦笑:“团座,这不是怕……这是,这是把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一把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赢的牌局上。”
“咱们从苍云岭醒来那天起,哪一天不是在赌?”楚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赌那一炮能打中坂田,赌能收拾了钱伯钧,赌李云龙能跟咱们尿到一个壶里,赌能建起兵工厂,赌‘谛听’能成,赌能打退鬼子的扫荡,赌能光复太原……哪一把牌,咱们有必胜的把握?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用命去填,用血去熬?”
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箭头和圈点的华北地图上:“这次赌得最大,是因为咱们想赢的也最多。不想再让人堵在家门口耀武扬威,不想再让人用技术卡咱们脖子,不想让子孙后代再过咱们这种勒紧裤腰带、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日子。”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份红头文件上:“所以,这四块基石,必须立起来。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资源不够,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个人当成三个人用!时间不够,就白天黑夜连轴转,用汗水去抢时间!技术难关攻克不了,就用笨办法、土办法去堆,一次不行十次,十次不行一百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进每个人的心里:“告诉下面所有干部,也告诉所有战士、工人、农民,从今天起,咱们根据地这辆大车,要上最陡的坡了!车上的东西重,坡也陡,后面还可能有人放冷箭、抽鞭子。可能会很慢,可能会摇晃,可能会有人累吐血,有人摔下去。但车不能停!停了,就是车毁人亡,就是前功尽弃!只有咬紧牙关,一起使劲,把车推上去,推过去了,前面才有可能是一片平川!”
楚风说完,重新坐下,拿起笔:“老方,你负责总体资源调配和账目,每一分钱、每一斤粮、每一吨钢的流向,必须清清楚楚,谁敢伸手,不管是谁,枪毙。”
“老赵,你除了水利,还要抓思想动员和纪律督查,确保政令畅通,士气不坠。尤其是那些可能因为资源被抽调而有情绪的部门和地方,要做好工作。”
“老徐,你主抓航空和钢铁这两个工业核心,技术上的事你多听专家的,但进度和协调,你必须给我盯死了,每天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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