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谛听”的警报(2/2)
最后一句,他用了疑问的语气,但里面没有丝毫疑惑,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的寒意。
孙铭依旧沉默着。情报他已经汇报了,判断和决策,是团长的事。他只负责执行。
楚风不再说话。他靠向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
脑海里,地图在飞速展开。北方的边境线,东方的海岸线,交织的网络,移动的箭头,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在高空和密室中穿梭的信号与密谋。
哈尔西的强硬,是明火执仗的刀,带着太平洋战争的硝烟味和钢铁舰队的傲慢。
而莫斯科和重庆之间这丝若即若离、语焉不详的接触,却像一把涂了毒的、藏在袖中的软刀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递出来,会以什么角度刺向哪里,甚至,握刀的手会不会临时调转方向。
“压力共管”……好一个“压力共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在那些尘封的史料和推演中,似曾相识的场景和字眼。历史或许不会简单重复,但某些逻辑和野心,却像跗骨之蛆,总在相似的土壤里滋生。
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眼中那片刻的疲惫和沉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锐利如刀锋的清冷。
“美国人想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和力度,“那就让他们看。但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他拿起那份关于高空侦察的情报:“告诉咱们在相关区域的人,特别是‘101’厂区、新规划的工业带、还有那几个重点仓库,从明天开始,启动‘幻影’方案。该伪装的伪装,该转移的转移,该布置假目标的布置假目标。天上来的眼睛,咱们就用地上的戏法,好好招待招待。”
“是。”孙铭应道。
“另外,”楚风的手指移到那份关于秘密会晤的情报上,眼神更冷了几分,“告诉我们在重庆的人,还有所有能接触到相关层面的渠道,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这次会晤的详细内容,以及后续可能的具体动作。特别是,他们这个‘压力共管’,到底想怎么‘管’?是想在谈判桌上分果子,还是想在其他什么地方……下绊子?”
他看向孙铭,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他们是仅仅在互相试探、讨价还价,还是真的在琢磨……‘联吴抗曹’的老戏码。”
孙铭眼中寒光一闪,那道疤似乎也随着他面颊肌肉的绷紧而抽动了一下。“联吴抗曹”——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意味着外部压力可能从两个方向,拧成一股更致命的绳索。
“如果是后者……”楚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那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想当‘吴’还是想当‘曹’,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剑’答不答应。也得让他们明白,这盘棋,谁想撇开棋盘的主人乱动棋子,就得有被掀翻棋盘、剁掉手指的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做事要讲究方法。‘谛听’的工作要更隐秘,更谨慎。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把网,织得更密一些。特别是对北边‘顾问团’和东边舰队内部的动向,盯紧。我要知道,这两边之间,有没有除了公开喊话之外的……任何‘悄悄话’。”
“明白。”孙铭记下了每一个字。
楚风挥了挥手:“去吧。”
孙铭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随即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他的人影和带进来的那点寒气,一同消失在门外。
屋里又只剩下楚风一个人,和那盏油灯。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去看桌上的文件,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那簇跳动不安的火苗。
火苗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像两小点被禁锢的、不肯熄灭的光。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云层似乎更厚了,压得极低。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拉货车的骡马嘶鸣,随即又归于沉寂。
在这片广袤而贫瘠、却又孕育着不屈力量的土地上,黑夜掩盖了太多东西。有建设者疲惫的鼾声,有母亲哄睡孩子的低语,有哨兵警惕的呼吸,也有暗处觊觎的眼睛和密室里压低的算计。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黑暗里,为前者守住光,为后者……点亮他们最害怕看见的火。
他伸手,拿起那份关于高空侦察的电文,凑近油灯。
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些,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脸上那冷硬而坚定的轮廓,投在身后空旷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