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土地爷与活阎王(2/2)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楚云飞的脸色,见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道:“不瞒您说,这减租之事……牵涉甚广,关乎地方安宁,民心稳定。下面那些佃户,愚昧无知,得寸进尺,若骤然减租,只怕他们心生懈怠,不肯尽力耕种,到头来,于公于私,皆无益处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楚团长和弟兄们在此保境安民,辛苦万分,陈某和本地乡绅,皆感念于心。这军需用度,若有短缺之处,我等自当竭力报效,绝无二话。至于这租子嘛……还是按老规矩来,最为稳妥。您看……”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便捧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绸。陈万奎亲手揭开红绸,顿时一片黄白之光晃人眼目——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根金条,以及十几封用红纸封好的大洋。

“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慰劳前方将士。”陈万奎笑眯眯地说,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至于……生活上,楚团长年轻有为,身边总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陈某家中有一远房侄女,粗通文墨,略具姿色,若蒙不弃……”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楚云飞端起了面前那杯酒,却没有喝。他盯着杯中清澈的液体,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万奎,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陈先生,”楚云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梦境。

陈万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哦?不知楚团长梦到了什么?”

楚云飞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万奎那双努力维持笑意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梦见,你就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哭着喊着,求日本人……饶你一条命。”

“啪嚓!”

陈万奎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殷红的酒液溅在他昂贵的绸缎裤子上,如同鲜血般刺眼。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干涸的土地一样寸寸裂开,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其他几个乡绅也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楚云飞,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陈万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立功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异动。

楚云飞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也没看那托盘里的金条和大洋,目光扫过几个噤若寒蝉的乡绅,最后落在浑身筛糠般的陈万奎身上。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万奎僵硬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却让后者猛地一哆嗦。

“陈先生,”楚云飞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看来,你是喝多了。”

他转头对门外沉声道:“孙铭!”

孙铭应声而入,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眼神锐利如鹰。

“陈先生不胜酒力,扶他下去,好好‘休息’。”楚云飞吩咐道,特意加重了“休息”二字的读音。

“是!”孙铭没有任何废话,上前一步,看似搀扶,实则不容抗拒地架起了几乎软倒的陈万奎。

楚云飞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陈万奎和那几个魂飞魄散的乡绅,对方立功淡淡道:“我们走。”

他率先向大堂外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方立功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楚云飞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钉,钉在死寂的大堂里,也钉在所有听闻此事的人心上:

“告示上的话,就是规矩。”

“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