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备忘录”与“黎明会”(2/2)

赵刚和方立功都看着他。

楚风把窝头咽下去,又喝了口已经温吞的水。“人家递过来的是《圣经》,咱们总不能回一本《论语》吧?字儿都不认识。不回。就当没收到。”他看向赵刚,“倒是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他把那张电报纸推过去。

赵刚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黎明会’……这个提议很及时,也很必要。楚兄,全国形势在剧变,我们需要更高层面的协调,特别是在未来道路这样根本性的问题上。”

“是啊,道路。”楚风把剩下的窝头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可道路不是画在纸上的,是脚踩出来的。他们想听理论,想谈原则。咱们拿什么去谈?拿这份‘备忘录’?还是拿‘海狼’船上还没补好的窟窿眼?”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代表“龙牙”行动区域的虚线还在,旁边用红铅笔新画了几个圈,是美军可能加强封锁和侦查的区域,还有北方边境苏军近期调动的标记。

“理论要谈。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在刀子顶着脖子的时候,一边补船,一边琢磨怎么造更快的船、更利的箭。”楚风转过身,背靠着地图,“‘黎明会’,可以去。但咱们不能空着手去。得带着东西去。”

“什么东西?”赵刚问。

“咱们的账本。”楚风指了指方立功,“老方,把咱们今年的粮食增产数据、钢厂出钢量、‘疾风’生产线进度、还有……‘争气弹’项目遇到的‘材料关’卡在哪,都整理出来。要最实在的数字,一吨是一吨,一颗是一颗。”

“咱们的伤员和烈士名单。”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次‘龙牙’的,还有历次战斗的。名字,籍贯,怎么牺牲的。”

“还有……”他顿了顿,走到自己办公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大小不一、纸质各异的纸片。那是他让各部定期收集的、不经过任何加工整理的基层报告和群众来信。

他解开麻绳,随便抽出几张,递给赵刚。

一张是某个炼钢小组的劳动竞赛记录,字歪歪扭扭,还画着表示高产的简陋红旗。一张是某个扫盲班结业考试的答卷,上面用铅笔写着“毛主席万岁”和“多打粮食,支援前线”,字迹稚嫩却用力。还有一张,像是一幅画,用蜡笔涂的,画着带烟囱的房子和天上飞的鸟(可能是飞机),背面是老师代笔写的:“王家庄小学三年级学生王小草:希望以后能开飞机,保卫我们的工厂和庄稼。”

赵刚一张张看着,沉默了很久。

“老赵,”楚风说,“咱们要争的,不是谁的名分,不是谁在文件上签字画押排在头里。咱们要争的,是谁能兑现这些——”他指了指那些画和答卷,“——这些娃娃、这些工人农民心里头,最简单,也最金贵的念想。谁能让他们画的房子变成真的,谁能让他们开的‘飞机’真的飞上天,谁能让他们不用再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鬼子会不会又来,谁就站在了理上。”

他把那摞纸重新捆好,放回抽屉。

“所以,‘黎明会’,咱们去。带着咱们的账本,带着咱们的名单,也带着这些‘念想’去。道理,要说。但更要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一点点,把这些画在纸上、写在心里的东西,往实里做的。”楚风看着赵刚,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美国人那份《圣经》……让它在簸箕里躺着吧。咱们没空。”

赵刚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将那几张纸小心地抚平,递还给楚风。“我明白了,楚兄。我这就去准备材料。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大姐’电报里提的这个会,恐怕不会只是‘看看’。各方力量,都有自己的主张和诉求。协调起来,不易。”

“我知道。”楚风走回窗前,望着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的人们。有警卫战士在跑步,有参谋夹着文件匆匆走过,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口令声。“所以咱们自己,得先想明白,咱们的‘主张’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跟谁争,而是为了对得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了基层报告的抽屉,“对得起把这些‘念想’托付给我们的人。”

方立功这时才插上话,带着点忧心:“团座,那‘黎明会’的时间地点?”

“回复‘大姐’,原则同意。具体细节,请他们定,我们配合。但时间最好别太赶,至少……等‘海狼’的船修得能见人,等咱们的账本能算得更清楚点。”楚风揉了揉又开始发胀的太阳穴,“另外,告诉家里(指根据地)各条线,‘龙牙’的事,对外统一口径:我方舰艇在正常训练时遭遇不明武装挑衅,被迫采取自卫行动。其余细节,无可奉告。”

“是!”

赵刚和方立功领命出去了。

楚风一个人留在屋里。他走到墙角,看着簸箕里那份“备忘录”,洁白的纸张在废纸堆里显得扎眼。他蹲下身,不是去捡,而是拿起靠在墙边的铁皮簸箕,走到门边,把里面的东西——连同那份文件、烟头、糖纸和其他碎纸屑,一股脑倒进了门外走廊放着的大号废纸筐里。

一个正拿着扫帚路过的小战士愣了一下,忙说:“团长,我来我来!”

“没事。”楚风把簸箕抖了抖,直起身,“倒干净了,看着舒服。”

小战士不明所以,看着团长把空簸箕拿回屋,关上了门。

楚风回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掠过那片海域,掠过北方的国境线,掠过广袤的国土。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地图上,从根据地的位置,慢慢划向延安的方向。指尖划过粗糙的图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路还长。

天刚亮。

影子,正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从这份被扔进废纸堆的“备忘录”,和那张写着“黎明”的电报纸上,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