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延安窑洞里的交锋(2/2)

“我们华北根据地,”他放下茶缸,搪瓷碰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响,“不是什么先锋队,也不是谁的附庸。我们就是李大锤,就是王家屯那些孩子的爹娘。我们只不过……先站起来了一点,然后伸手,想把后面的人也都拉起来。”

窑洞里一片寂静。

连炭火盆都不再爆裂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窑洞里更暗了。有人起身,往油灯里添了油,用针挑了挑灯芯。火苗跳起来,光亮了些,但影子也更深了,在土墙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那位白发老者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磕掉瓷的地方。良久,他缓缓开口:

“楚将军说的这些,很实在。”

声音苍老,但很有力。

“中国的确很大,情况很复杂。”老者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思考,“各个根据地的发展,有快有慢,面临的问题也不尽相同。或许……在共同的抗战目标和建国愿景下,允许多种形式的探索并存,让实践来检验,让人民来选择,也是一条可行的路。”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圆框眼镜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黑脸汉子咧了咧嘴,想笑,又憋住了。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讨论具体问题:物资调配、情报共享、对敌斗争策略。楚风说话不多,只在涉及华北实际困难时才开口,说的都是具体数字——需要多少吨钢材,缺多少技术工人,春耕的种子缺口有多大。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实得像在唠家常。没有激昂慷慨,没有理论包装,就是摆事实。

但就是这些事实,让在座的人表情越来越凝重。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窑洞外寒风刺骨。楚风紧了紧军大衣领子,嘴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赵刚跟在他身边,眼镜片上也蒙了层雾,他摘下来擦,手冻得发僵。

“楚将军留步。”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楚风回头,是那位主持会议的老者。他披了件旧棉袄,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两人走到一旁。老者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他递给楚风一块:“路上带的,没吃完。你们回程路远,垫垫肚子。”

楚风接过。饼子冰冷,硌手。

老者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你今天说的话,”老者缓缓道,“我都听进去了。很好。比那些空谈理论的好。”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轮廓。

“但要小心。”声音压低了些,“树大招风。你们发展得快,成绩突出,就会有人看着不顺眼。北边,南边,海那边……还有,咱们自己内部。”

楚风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路还长。保重。”

说完,他转身,背着手,慢慢走回窑洞。棉袄的袖子有些长,垂下来,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窑洞门口的光亮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硬饼子。饼子表面粗糙,能看见没磨碎的麦麸。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硬,要慢慢用唾液润湿了才能嚼动。没什么味道,就是粮食本身的、淡淡的甜。

赵刚走过来,想说点什么。

楚风摆摆手,把剩下的饼子小心包好,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两人朝拴马的地方走去。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能看见黑黝黝的轮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楚风翻身上马,缰绳冰凉。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窑洞。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微弱,但也格外执拗。

就像那些孩子画的蜡笔画。

歪歪扭扭,颜色涂到线外。

但他们在画。

马鞭轻轻一挥。

马匹迈开步子,踏上了回程的路。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但总有那么几点光,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