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一滴血与“魔鬼连”(1/2)
那遥远的、闷雷般的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像一头不耐烦的巨兽在黑暗中磨着爪牙,搅得人心神不宁。天色将明未明之时,炮声骤然停歇,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了前沿阵地。
楚风在隐蔽指挥所里和衣而卧,眼睛却始终睁着,盯着黑黢黢的岩壁。炮声停止,并不意味着结束,恰恰相反,这是风暴眼中心的短暂平静,是步兵即将发起冲锋的前兆。他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沉闷的轰鸣,鼻腔里仿佛已经提前嗅到了tnt炸药爆裂后那辛辣刺鼻的味道。
“团座,”孙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侦察兵回报,鬼子第四旅团的前锋,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两辆装甲车,已经越过野狼峪外围的第一道警戒线,正沿着黑水河谷,向落雁峡方向快速推进。速度很快,像是……像是根本不怕埋伏。”
楚风猛地坐起身,抓起旁边冰冷的毛巾用力擦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那条蜿蜒曲折、两侧峭壁林立的黑水河谷,最终落在河谷尽头的咽喉之地——落雁峡。
“果然来了。”楚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冷静,“藤原信这是仗着火力优势,想用一支精锐前锋,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直插我们的心脏。狂妄,但也有狂妄的资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所有注视着他的军官,最终定格在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军官身上。
“石头!”
“到!”三连长石满仓,外号“石头”,应声跨前一步,声如洪钟。他是一团里有名的悍将,打起仗来不要命,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硌得敌人牙疼。
“你的连,准备得怎么样了?”楚风问。
“报告团座!三连全体一百二十三人,弹药充足,工事完备,就等着鬼子来撞了!”石头梗着脖子,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楚风却摇了摇头。
石头一愣,脸上的刀疤都似乎扭动了一下:“团座?咱们三连的任务不是守落雁峡左翼阵地吗?”
“任务变了。”楚风的手指在沙盘上从三连的预设阵地,向前猛地一划,划过了黑水河谷的大半段,最终点在一个名为“鬼见愁”的狭窄河湾处。“你带着你的连,前出到这里——鬼见愁。”
“鬼见愁?”石头和周围的军官都吃了一惊。那里距离主阵地有将近十里地,完全是孤悬在外,一旦被粘住,后路极易被切断。
“团座,这……这是把我们连当诱饵扔出去啊?”石头不傻,立刻明白了楚风的意图,脸上的横肉跳了跳。
“就是诱饵!”楚风毫不避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不是随便扔出去的肉包子。我要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带着你的兵,变成一群撕咬猎物的‘魔鬼’!”
他俯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鬼见愁”的位置:“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主动出击!利用鬼见愁的复杂地形,给鬼子的前锋迎头痛击!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出其不意!然后,装作不敌,沿着黑水河谷,且战且退,一步步把鬼子的主力,给我引进落雁峡这条‘地狱走廊’!”
楚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力:“石头,我知道这任务九死一生。鬼子不是傻子,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着你们不放。你们的撤退路线会很长,压力会非常大,可能……可能很多人会回不来。”
石头沉默了,脸上的刀疤在油灯下显得更加狰狞。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回头看了看指挥所外那些影影绰绰、正在默默检查装备的三连士兵,他们大多还很年轻。
“团座,”石头转回头,眼神里那点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您就直说,要我们把这群鬼子引得多深?拖多久?”
“越深越好!越久越好!”楚风斩钉截铁,“至少要拖到鬼子的大部队被你们吸引过来,为主阵地和其他游击部队争取足够的部署和反应时间!至少要让他们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把我们这支‘主力’一口吃掉!”
“明白了!”石头猛地一个立正,声音嘶哑却坚定,“三连保证完成任务!就算全连打光了,也把鬼子的魂勾进落雁峡!”
“我不要你们打光!”楚风低吼道,“我要你们尽可能多地给老子活着回来!听着,是活着回来!灵活点,别真把自己当石头让人家啃!该钻山沟钻山沟,该分散分散!把你们平时练的那点山地游击的本事,都给我使出来!”
“是!”石头重重答应,但谁都明白,在这种任务下,“活着回来”更多是一种奢望和祝福。
楚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塞到石头手里:“带上,给弟兄们分分。”
石头看着那半包劣质香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默默揣进怀里。他抬手,向楚风敬了一个标准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指挥所,背影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一) 魔鬼出笼**
三连,不,从现在起,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带着不祥气息的代号——“魔鬼连”。
一百二十三人,沉默地离开了相对安全的主阵地,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黑水河谷弥漫的晨雾之中。他们放弃了大部分重型装备,只携带了尽可能多的步枪弹药、手榴弹、炸药包以及轻机枪。每个士兵的负重都极重,脚步踩在河谷布满鹅卵石的滩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被潺潺的流水声掩盖。
石头走在队伍最前面,他那敦实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引领狼群的头狼。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该说的,在离开主阵地前,他已经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了他的兵:
“弟兄们,咱们这次,是去当诱饵,钓大鱼的!怕不怕?老子也怕!但怕有个球用?团长信得过咱们三连,把最要命的任务交给了咱们!为啥?因为咱们是三连!是块硬石头!今天,咱们就让鬼子看看,咱们这块石头,不仅能硌牙,还能要他们的命!”
“任务就一个:把鬼子引进落雁峡!过程就一个:边打边退!都他妈给老子机灵点,别傻乎乎地让人包了饺子!谁要是怂了,拖了后腿,别怪老子手里的枪不认人!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低沉的回应在雾气中回荡,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凶悍。
河谷里的雾气又湿又冷,沾在人的眉毛、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士兵们的军装很快被打湿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雾气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到达“鬼见愁”时,天色已经微亮。这里地势险要,河道在此骤然收窄,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河水湍急,咆哮着从乱石中穿过,发出巨大的轰鸣,正好掩盖部队行动的声音。
“快!一排占据左侧制高点!二排右边!机枪组,给老子架在河湾那块巨石后面!动作轻点!”石头压低声音,迅速下达命令。
士兵们像训练了无数次那样,无声而迅捷地散开,利用岩石、灌木和天然凹坑隐蔽起来。冰冷的岩石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们检查枪械,拧开手榴弹的后盖,将子弹压满弹仓,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水汽、青苔的腥味,以及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浓烈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河谷里的雾气渐渐变薄。除了水声,还是水声。
等待,是最煎熬的。
一个新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旁边的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瞪了他一眼,无声地骂了句唇语,新兵立刻低下头,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步枪。
石头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河谷下游的方向。他的心跳得很快,像一面破鼓。他能感觉到身边士兵们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枪油味。
突然,他举着望远镜的手顿住了。
下游的雾气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来了!
他猛地打了个手势——准备战斗!
所有人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河谷里仿佛只剩下雷鸣般的水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晃动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是土黄色的军装!戴着屁帘帽!是鬼子!他们排着相对松散的战斗队形,沿着河谷两侧,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前进。队伍中间,两辆铁王八似的装甲车,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黑洞洞的机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
石头眯着眼,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鬼子前锋已经大部分进入了伏击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随即化作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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