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家”的陷落(2/2)

在村庄边缘,几个因为行动不便、自愿留下的老人,被日军从藏身的地窖里拖了出来。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些闯入家园的强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说!楚云飞的主力在哪里?粮食藏在哪里?”日军翻译官厉声喝问。

老人们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砰!”

一个日军士兵不耐烦地举起枪,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射杀在地。

其他老人身体颤抖了一下,依旧沉默。

“杀光!”日军军官失去了耐心,下达了命令。

枪声接连响起,最后一点留守的生命之火,在这片被蹂躏的土地上熄灭了。

日军的前锋,开始向最后的目标——那片依山而建、工事最为坚固的团部驻地,发起了进攻。

**(三) 废墟上的印记**

楚风在最后时刻,才在孙铭和几名警卫员的拼死护卫下,撤离了即将被炮火覆盖的团部隐蔽指挥所,转移到了更靠后、更隐蔽的山洞指挥点。

他站在新的观察口,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片他呕心沥血、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团部驻地,已经陷入了火海和浓烟之中。他能看到熟悉的房屋在燃烧,能看到那面曾经飘扬的军旗被炮火撕碎、坠落,能看到日军土黄色的身影在废墟间窜动。

他甚至能看到,一个日军军官,正得意洋洋地站在他经常用来观察部队操练、思考问题的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叉着腰,让随军的记者拍照留念。那石头,还残留着他无数次摩挲过的温度,此刻却站着一个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楚风的手,死死攥着望远镜的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无法平息他心中那焚天煮海般的怒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家”……

他潜意识里,早已将这片倾注了无数心血和希望的土地,视作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家”。

现在,这个“家”,在他的注视下,被敌人用最野蛮的方式,践踏、焚毁、占领。

那种感觉,比落雁峡的毒气更让他窒息。那不是单纯的军事失利,而是一种根脉被强行斩断、心血被无情焚毁的剧痛。

他仿佛能看到,那片刚刚收获过、寄托着来年希望的土豆田,此刻正被日军的坦克履带无情地碾过,绿色的嫩苗和饱满的块茎,连同泥土一起,被卷入钢铁的齿轮,化作齑粉。

他仿佛能闻到,风中带来的,不仅仅是硝烟味,还有新粮被烧焦的糊味,家园木材燃烧的特有气味,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方立功踉跄着走到他身边,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眼镜碎了一片,声音带着哭腔:“团座……咱们……咱们的家……没了……”

楚风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望远镜,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又重若千钧的音节:

“……嗯。”

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有痛彻心扉,有无边愤怒,有刻骨仇恨,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更加可怕的冷静。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里面翻滚着熔岩般的杀意。

他看着指挥点里所有垂头丧气、或悲愤欲绝的军官和士兵,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

“家没了,可以再建!”

“地毁了,可以再垦!”

“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这口气还在——”

他猛地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像出膛的子弹,射向每个人的心脏:

“今天鬼子怎么烧的,来日,咱们就怎么给他烧回去!”

“今天鬼子怎么占的,来日,咱们就怎么给他夺回来!”

“而且,要让他们用十倍、百倍的血来偿!”

他走到电台旁,拿起话筒,接通了所有还能联系上的部队频道,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四面八方仍在浴血奋战的将士:

“各部队注意,我是楚风!”

“核心驻地已按计划放弃!”

“这不是失败,这是战略转移!”

“我们的根,不在那一砖一瓦,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我们的枪杆子里!”

“都给我记住今天的火,记住今天的血!”

“化悲痛为力量,依托山区,继续战斗!”

“我们要像山里的野草,鬼子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们要让鬼子在这片土地上,永无宁日!”

他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那些濒临绝望的士兵心中。是啊,家没了,但人还在,魂还在!

楚风放下话筒,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口外那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曾经的“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变成了一支失去了固定巢穴的军队,将在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山地与平原间,与敌人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游击战争。

“家”的陷落,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一个更加艰难、更加血腥,但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起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笔债,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