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地狱之门(2/2)

黑暗是最好的催化剂。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身边有人动了刀子,听到了疯狂的喊杀声。长期压抑的恐惧、对赏金的贪婪、对军官的怨恨、部落间的旧仇……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巴图尔在听到第一声尖叫时就猛地跳了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看到原本死寂的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黑暗中,无数人影在疯狂地奔跑、跳跃、砍杀。火光开始零星燃起,那是有人在混乱中打翻了油灯,或者干脆就是为了看清“敌人”而点燃了帐篷。

“乌恩其!”巴图尔下意识地想去拉身边的伙伴,却发现刚才还躺在那里的人不见了!

“巴图尔!小心!”身后传来乌恩其的惊呼。

巴图尔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向他扑来!那装束,是克烈部的人!巴图尔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挥出了手中的短刀。

“铛!”金属交击,火星四溅。

巴图尔感觉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量很大。他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扭曲而陌生的脸,一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黄金!是我的!”那克烈士兵嘶吼着,再次扑上。

巴图尔拼命格挡,两人扭打在一起。他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臭和一股……血腥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人厮杀,他们无冤无仇,甚至白天还一起抱怨过粮草不足。但现在,理智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另一边,百夫长格根的预感成了现实。

混乱刚起时,他还试图大声呼喊,稳定自己麾下的人:“乃蛮部的儿郎!向我靠拢!不要乱!”

然而,他的喊声立刻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

“他在那!百夫长格根!”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立刻,就有几个黑影,其中甚至包括一两个他有些眼熟的、其他小队的乃蛮士兵,红着眼睛向他冲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明确——他这个“价值”百夫长官职的首级!

“你们疯了!”格根又惊又怒,挥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的亲信额日勒拼命护在他身边,很快就被乱刀砍倒。

格根且战且退,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再试图指挥,因为指挥体系已经彻底崩溃。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营地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火光映照下,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有时是不同部落的人混战,有时是同一部落的人因为误会或积怨而互相残杀,更多的是毫无目标的疯狂攻击——任何移动的黑影都可能成为目标。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帐篷被点燃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刚砍倒了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身后袭来的一杆长矛刺穿了胸膛,他愕然回头,看到的是同一十人队里平日沉默寡言的同伴,此刻却面目狰狞。

一个军官骑着马试图冲散混乱的人群,却被数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冷箭射成了刺猬,战马哀鸣着倒地。

有人为了抢夺一袋可能并不存在的“黄金”,和往日的战友反目成仇,互相砍杀至死。

更多的人,则是在黑暗中盲目地挥舞着武器,直到力竭倒下,或者被更疯狂的人杀死。

信任?那是什么?早就被践踏在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脚下。

纪律?在集体性的癫狂面前,不堪一击。

人性?在这片被恐惧和贪婪吞噬的炼狱里,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

巴图尔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溅了多少血。他的短刀已经卷刃,手臂酸麻无力。他踉跄着躲过一个挥舞着巨斧的狂徒,撞进了一个燃烧着的帐篷附近。炽热的火焰烤得他脸皮发烫,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乌恩其。

乌恩其靠在一个半塌的木架上,胸口插着一支箭矢,鲜血染红了他破旧的皮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巴图尔的方向,似乎带着一丝茫然,又似乎有一丝解脱。

“乌恩其……”巴图尔扑过去,声音哽咽。

乌恩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涌出了一股血沫。他抬起手,似乎想指向某个方向,但手刚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芒,迅速消散。

巴图尔呆呆地看着儿时伙伴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这片火光冲天、杀戮依旧的人间地狱。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悲凉淹没了他。他们不是来南下掠夺荣耀和财富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无尽的恐惧和猜忌之中?

他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再抵抗,也不再逃跑,只是麻木地坐在乌恩其的尸体旁边,看着这疯狂的一切,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躯壳。

这场由李清风精心策划、由恐惧和谣言点燃的营啸,如同一场无法控制的瘟疫,在北岸联军大营中肆虐了整整一夜。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时,喧嚣和喊杀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不是因为秩序恢复了,而是因为……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营地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焦黑的帐篷残骸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幸存的士兵们,如同巴图尔一样,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地坐在废墟和尸体中间,或者如同惊弓之鸟,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活物。

十万大军,未曾与敌人主力决战,便在这自我毁灭的疯狂一夜中,土崩瓦解,元气大伤。

青河口南岸,李清风默默地注视着对岸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晨曦的光芒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知道,过河的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