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掀地板的人(2/2)

少府掌管天下工匠,每年都要把新研制出来的兵器、农具画成图册,送给皇帝御览。

这是祖制,就算是赵高,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废了老祖宗的规矩。

“是。”柳媖点头,“今年的图册已经编好了,负责送审的是少府的一位老令史,叫张伯,还是咱们楚国的老乡,当年受过您的恩惠。”

“很好。”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那是这几天我让风议堂的人,根据那晚审讯出来的口供,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癸字十三房”在咸阳的分布图。

哪里是暗哨,哪里是私牢,哪里是他们藏匿兵器的地方,上面标得清清楚楚,红色的朱砂点得像是一滴滴血。

“你亲自去一趟。”我把绢帛递给柳媖,“想办法联系上张伯。让他把这张图,夹在今年那本《新器图录》的最末页。”

柳媖愣了一下:“夹在……图录里?那可是要呈给陛下看的,万一被赵高的人翻出来……”

“就是要让陛下看。”我冷笑,“赵高防得住活人,防得住奏折,但他防不住规矩。少府送审图录,那是‘公事’,是‘技术’,他手下那些太监看不懂图纸,只会数页数。你让张伯在这张图的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型器物结构复杂,似与此次叛案有关,请陛下圣裁’。”

这么一来,这就不是告密信,这是一份“技术说明书”。

只有嬴政那种多疑又聪明的人,看到这张突兀的图纸,才会瞬间明白其中的深意。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唯一能绕过赵高的眼线,直插他心脏的一刀。

接下来的七天,日子过得极慢。

每一刻钟都像是在煎熬。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手里捏着那枚母铃,却始终不敢用力握紧,生怕错过了哪怕一丝微弱的震动。

直到第七天的深夜。

阳关的天空黑得像锅底,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就在我准备吹灯的时候,手里的母铃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被重锤砸过的嗡鸣。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而混乱的震动,毫无章法,像是有人在剧烈挣扎中无意触碰到了开关。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出事了。

但我没动。这种时候,乱动就是添乱。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震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极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火光。

那是咸阳的方向。

即使隔着几百里,我也能感觉到那股冲天而起的火气。

那是真火,是大火。

第二天中午,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李承泽冲进书房的时候,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炸了!大人,炸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喘着粗气说道:“昨晚咸阳宫偏殿起了大火!对外说是‘烛火不慎’,走了水。但咱们的人看得真切,那火是从赵高的私库里烧起来的!”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赵高呢?”我问。

“伤了!”李承泽一拍大腿,解恨地说道,“听说那时候他正带着人去查验轲生送去的那些箱子。这老狗疑心重,非要让人把箱子撬开看。结果不知怎么的,火光一照,那陶俑直接就崩了!当时就炸翻了一片,赵高虽然跑得快,但左手还是被火油给泼上了,烧得跟炭似的,据说当场就疼晕过去了。”

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那是我们特意调配的“猛火油”,粘在身上就像是附骨之疽,不烧掉一层皮肉是灭不掉的。

“轲生呢?”我赶紧问。

“他没事。”李承泽嘿嘿一笑,“这小子机灵,在那帮太监撬箱子的时候,假装肚子疼要去茅房,正好躲过了那一波爆炸。现在已经被禁卫军‘保护’起来了。”

“还有更劲爆的。”李承泽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今儿个早朝,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把一本烧了一半的图册甩在了赵高的脸上。”

我的心头一跳。

成了。

“陛下说什么了?”

李承泽学着嬴政的口气,厉声喝道:“朕的宫殿,何时成了你的宗庙?这‘癸字十三房’,是不是还要给朕封个房主当当?”

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痛快。

据说当时满朝文武都吓傻了,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赵高顾不上手上的烧伤,趴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血流了一地,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说什么“老奴冤枉”、“老奴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

最后,嬴政虽然没当场杀了他,但直接下旨,削去了他内侍总领的职权,把他手里的黑冰台、宗正寺的眼线全部拔除,交给了几位忠于皇室的老臣接管。

赵高这棵大树,虽然还没连根拔起,但已经被砍断了所有的枝丫,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没死,但这比死还难受。

对于一个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失去了爪牙,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傍晚时分,我登上了书院最高的钟楼。

夕阳像是血一样铺满了半个天空,把远处的山峦染得一片通红。

墨鸢站在我身后,看着咸阳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于倒了第一步。咱们赢了?”

我摇了摇头,扶着粗糙的石栏,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

“不,这还不算赢。”

赵高虽然倒了,但产生赵高的土壤还在。

只要权力的监管还有漏洞,只要帝王的眼睛还有看不到的死角,就会有第二个赵高、第三个李斯冒出来。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除掉一个人,而是要修补这个系统。

“柳媖。”我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在。”柳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回去拟一份折子。”我看着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名字就叫《官制疏》。建议陛下在三公九卿之外,单设一个‘监察御史台’。”

“这个衙门,不归丞相管,不归太尉管,直接对陛下负责。它的职权只有一个:查。”

“查官员的三代履历,查他们家里的银子是从哪来的,查他们平时都跟谁喝酒吃饭。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律先停职,再问罪。”

说到这儿,我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柳媖惊讶的眼神。

“另外,在折子的最后,加一句。”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鉴于女子心细如发,且不易与朝中旧臣结党,这首任御史台令……不妨破格,由女子担任。”

柳媖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听懂了。

这是在给全天下的女人争一条路,也是在给我自己,铺那最后的一级台阶。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似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几百里外咸阳宫大火留下的余味。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味道。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一个新的时代,正在破土而出。

此时,钟楼上的风带着咸阳火后的焦味,我凝视东方天际渐亮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