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罗店焦土(1/2)
《孤锋照山河》第一卷·淞沪烽火(1937.7-1938.12)
第一编:烽烟初起(1937.7.7-1937.8.12)「(1937.9.13-9.16)」
1937年9月13日的罗店,天还没亮透,浓黑的硝烟就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死死裹住这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土地。凌晨四点零七分,法租界迈尔西爱路情报站的地下室里,电报机“嘀嘀嗒嗒”的声响突然穿透了疲惫的寂静——报务员小郑的手指在电键上飞快跳动,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染着油墨的电报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处座!‘海鸥’急电!破译出来了!”小郑几乎是扑到令狐靖远(字藏锋)的行军床前,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发颤。
令狐靖远猛地坐起,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还带着战壕里泥土的腥气——他昨晚刚从闸北前线督察军纪回来,只在行军床上躺了不到三个小时。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并列的三枚徽章:军事委员会战时特别情报处的银鹰徽、军事委员会督察处的黄铜星徽、军统督察处的黑铁盾徽,三枚徽章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此刻肩上压着的三重担子。
“念。”他伸手拿过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苦涩的味道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黑铁坐标:北纬31°37′,东经121°27′,共四门四年式150mm榴弹炮,每小时三轮齐射,补给线沿蕴藻浜北岸延伸。——海鸥’”小郑念完,补充道,“‘黑铁’是咱们跟‘海鸥’约定的日军重炮代号,这个坐标就在罗店西北侧的小山坡上,正好对着第11师的阵地!”
令狐靖远抓过电报纸,手指在坐标上重重划过。他太清楚这四门150mm榴弹炮的威力——日军的四年式榴弹炮射程能到十公里,每发炮弹的杀伤半径超过二十米,要是让它们持续轰炸第11师的阵地,不出半天,蕴藻浜沿岸的防线就会被轰成筛子。而第11师师长彭善(字楚恒)是他的黄埔六期同学,此刻正率部在罗店坚守,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备车!”他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帽檐上的金星被煤油灯照得发亮,“老赵跟我去罗店前线,老郑开车。小郑,你留在情报站,每小时跟‘海鸥’联络一次,有新的坐标或日军动向,立刻用‘密语频道’发报给我。另外,把‘海鸥’的情报抄三份,一份送重庆,一份送第18军罗卓英军长指挥部,一份留底。”
“是!处座!”小郑连忙转身去抄情报,电报机的“嘀嗒”声再次响起,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凌晨五点半,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驶出法租界,沿着宝山路向罗店方向疾驰。车窗外的景象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从租界的“虚假太平”变成了战争的“血肉模糊”:路边的民房大多被日军的炸弹炸得只剩残垣断壁,有的墙面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弹孔,像蜂窝一样;逃难的百姓背着破旧的行囊,扶老携幼地往租界方向走,有的老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哭,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国军的运输卡车从对面驶过,车厢里的士兵们挤在一起,灰布军装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们望着窗外的难民,眼神里满是复杂——既有对百姓的心疼,更有对自己肩上责任的清醒认知。
“处座,前面的路被炸断了,只能绕乡间小路。”司机老郑在一处被炸塌的公路前停下,指着右侧一条泥泞的土路,“这条路过了蕴藻浜支流的石桥,就能到第11师的阵地外围。”
令狐靖远透过车窗望去,只见土路两旁的稻田里,到处都是弹坑,有的弹坑里还积着水,水面上漂浮着稻草和不知名的碎块;几名国军士兵正趴在田埂上,用铁锹挖着散兵坑,铁锹头磨得发亮,翻出来的泥土里还混着未爆炸的弹片,反射着清晨的微光。
“走!”他推开车门,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轿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时不时陷进弹坑,老赵和老郑要下车推车才能继续走。六点十五分,当车行驶到蕴藻浜支流的石桥附近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咻咻”声——是日军的炮弹呼啸而来的声音。
“快下车!卧倒!”令狐靖远一把推开身边的老赵,自己也猛地扑到路边的土沟里。
“轰隆!”一声巨响,炮弹落在石桥的另一侧,炸开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弹坑,泥水和碎石飞溅到空中,重重砸在轿车的车顶,发出“砰砰”的声响。老赵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刚要去检查轿车,又一声炮弹呼啸而来,这次落在了轿车不远处,车身被弹片击中,车窗玻璃全碎了,车门也凹进去一块。
“车不能开了,只能步行。”老郑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语气里满是无奈。
令狐靖远点点头,从轿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海鸥”的情报、望远镜和一把勃朗宁手枪。他把情报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对老赵和老郑说:“老赵跟我去阵地,老郑你留在这里,看着车,同时注意警戒,有日军巡逻队就躲起来,等我们回来。”
“是!处座!”老郑立正敬礼。
令狐靖远和老赵沿着土沟,向第11师的阵地摸去。土沟里积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埋在泥里的地雷——前几天国军在这里布了不少防步兵地雷,虽然做了标记,但经过炮火轰炸,标记早就没了。
沿途的战壕里,士兵们正趴在掩体后,对着远处的日军阵地射击。有的士兵被子弹击中,倒在战壕里,身边的战友来不及悲伤,便接过他的步枪,继续战斗;有的士兵肩膀被弹片划伤,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鲜血顺着布条渗出来,染红了灰布军装;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双手握着步枪,手指因为紧张而发白,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个木雕的小兔子,应该是家乡的亲人给他的。
“同志,彭师长的指挥部在哪里?”令狐靖远走到一个正在装子弹的班长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班长抬头看到令狐靖远肩上的金星,连忙放下步枪,立正敬礼:“报告长官!彭师长的指挥部在前面的废弃民房里,就是那栋屋顶塌了一半的!”他指着不远处一栋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民房,“不过您要小心,日军的炮弹经常往那边落!”
“谢谢。”令狐靖远拍了拍班长的肩膀,“注意安全。”
上午七点十分,令狐靖远和老赵终于抵达第11师指挥部。这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民房,屋顶的瓦片大多被炮弹掀掉了,露出黑漆漆的椽子;墙壁上布满了弹孔,有的弹孔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门口的两名卫兵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手榴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的脸上都沾着泥土,却依旧站姿挺拔。
“我是军事委员会督察处处长兼军统督察处、战时特别情报处令狐靖远,找彭善师长。”令狐靖远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卫兵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身跑进民房通报。没过多久,彭善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军装,领口的领章已经有些磨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沾着灰尘,却挡不住他眼底的红血丝——显然是很久没休息了。
“藏锋兄!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彭善走上前,紧紧握住令狐靖远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满是老茧,还带着火药的味道。
“楚恒兄,‘海鸥’发来的日军重炮坐标,你快看看!”令狐靖远从衣袋里掏出情报,递了过去,“日军在罗店西北侧的小山坡上,有四门150mm榴弹炮,每小时三轮齐射,补给线沿蕴藻浜北岸延伸。要是不打掉它们,咱们的防线撑不了多久。”
彭善接过情报,快速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民房,令狐靖远和老赵跟在后面。民房的一楼被改成了作战室,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罗店地形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日军的阵地,蓝笔标注着国军的防线,红与蓝在蕴藻浜沿岸交织成一团,像极了此刻紧张到极点的战局;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里面装满了情报和文件;几名参谋围在地图旁,有的在标注坐标,有的在记录数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人敢懈怠。
“老张!你立即把这个坐标交给炮兵营,让他们按照坐标射击,五分钟内必须开火!”彭善指着情报上的坐标,对一名参谋喊道,“告诉炮兵营,一定要把日军的重炮打掉,要是打不中,提头来见!”
“是!师长!”参谋接过情报,转身快步跑出民房。
彭善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蕴藻浜北岸的位置划过:“藏锋兄,你来得正好。日军这几天的进攻越来越猛,昨天一天就发起了五次冲锋,我们的弟兄伤亡太大了,31团原本满员一千两百人,现在只剩下不到四百人;32团更惨,团长牺牲了,副团长代理指挥,士兵还不到三百人。”
令狐靖远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心中一阵沉重:“楚恒兄,日军的重炮是最大的威胁,只要打掉它们,咱们的压力就能小很多。另外,我建议派一支敢死队,绕到日军的后方,炸毁他们的坦克补给线——‘海鸥’说日军的坦克油料都靠卡车运输,补给线就在蕴藻浜北岸的小路上,只要炸掉补给车,坦克就成了一堆废铁。”
彭善眼前一亮:“好主意!我这就挑选敢死队队员!31团有个连长叫赵虎,是山东人,打仗很勇猛,让他带队最合适。”他转身对另一名参谋说,“去把赵虎叫来!”
很快,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走进来,他穿着灰布军装,左手臂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很是凶悍。他看到彭善和令狐靖远,立正敬礼:“报告师长!31团2营连长赵虎奉命报到!”
“赵虎,交给你一个任务。”彭善指着地图上的补给线,“你挑选五十名精锐士兵,组成敢死队,从侧翼的芦苇荡绕到日军后方,炸毁他们的坦克补给车。记住,一定要成功,不然咱们的防线就完了!”
赵虎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请师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也要把补给车炸了!”
“好!”彭善点点头,“去准备吧,给你们配十颗手榴弹,五包炸药,半小时后出发。”
赵虎转身离开后,令狐靖远对彭善说:“楚恒兄,我跟你一起去前线战壕看看,顺便督察一下军纪,看看有没有士兵畏战或虚报弹药。”
彭善点头:“好,咱们一起去。不过你要小心,日军的冷枪很多,上次我的参谋就被日军的狙击手打伤了。”
两人走出指挥部,沿着战壕向蕴藻浜沿岸的前线走去。战壕里的泥水没过脚踝,士兵们趴在掩体后,对着远处的日军阵地射击,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偶尔有炮弹落在战壕附近,炸开的泥土溅得满身都是。
“弟兄们,坚持住!咱们的炮兵马上就要打掉日军的重炮了!”彭善对着士兵们喊道,声音洪亮。
士兵们听到彭善的声音,士气顿时高涨起来,纷纷喊道:“打倒小鬼子!守住罗店!”
令狐靖远走到一个正在装子弹的士兵面前,问道:“你是哪个团的?弹药还够吗?”
士兵连忙站起来,敬礼:“报告长官!我是32团1营的,弹药还够,每人还有五发子弹!”
令狐靖远点点头,又走到另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面前,看到他的伤口只是轻微划伤,却用了一大块纱布,便问道:“你的伤口不严重,怎么用这么多纱布?”
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报告长官,我……我怕伤口感染,想多包一点。”
“纱布是给重伤员用的,不能浪费。”令狐靖远语气严肃,“现在前线物资紧缺,每一块纱布、每一发子弹都要用到刀刃上。你把多余的纱布解下来,交给医护兵,给那些重伤的弟兄用。”
士兵连忙点头:“是!长官!我这就解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的爆炸声——是国军的炮兵营开始射击了!令狐靖远和彭善连忙爬上战壕,用望远镜向日军的重炮阵地望去,只见日军阵地上升起了几道黑烟,应该是炮弹命中了目标。
“打得好!”彭善兴奋地喊道,“咱们的炮兵终于打中了!”
然而,没过多久,日军的重炮又开始轰炸了,而且比之前更猛烈。彭善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来只打中了一两门,还有残余的重炮在射击。”
令狐靖远皱着眉:“楚恒兄,让炮兵营继续射击,同时让赵虎的敢死队加快速度,只要炸掉补给线,日军的坦克没了油料,进攻速度就会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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