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轮密信递金陵(2/2)

令狐钻进干草堆,老郑往他身上盖了层草,只露出个脑袋。驴车咯噔咯噔往城外走,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看了看草料,又看了看老郑的路条,挥挥手放行了。出了城,路就难走了,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一颠,干草屑往脖子里钻,刺得发痒。令狐扒开草缝往外看,远处的紫金山像座黑黢黢的山,山顶上隐约有火光,是守军在修工事。

前面就是岗哨了。老郑忽然低声说。令狐赶紧把脑袋缩回去,只听外面传来日军的喝问声,老郑用生硬的日语答着,说的是送草料给皇军——原来他还懂点日语,怕是早就备好了说辞。过了好一会儿,驴车又动了,老郑叹口气:这些狗日的,搜了三遍草料,幸好你藏得深。

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片树林边。老郑把令狐从草堆里拉出来:从这儿往山上走,过了二道岗,就能看见萧将军的指挥部了。暗号是投石问路倚树听风他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碗,这是热水,你喝点暖暖身子,山上冷。

令狐接过碗,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老郑,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糯米糕,递过去,尝尝,江山的手艺。

老郑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好东西!多谢了。

令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钻进树林。林子里黑得很,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响。他顺着隐约的路往山上走,走了没多远,就见前面有两个黑影晃了晃,低声问:投石问路?

倚树听风。令狐答。

黑影走近了,是两个穿棉军服的士兵,手里端着枪,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是令狐先生?其中一个问。

是我。

萧将军在指挥部等你,跟我来。

指挥部设在一个山洞里,洞口挂着块帆布,挡住了风。令狐跟着士兵进去,洞里点着几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得墙上的地图忽明忽暗。地图上插着不少小旗子,红的是日军,蓝的是国军,红旗子已经快插到南京城下了。

令狐先生?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令狐转头,看见个穿棉军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地图前,手里捏着支铅笔,袖口磨出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他脸上沾着泥,眼睛里布满血丝,正是萧山令。

萧将军。令狐敬了个军礼——虽然他现在穿的是西装,但黄埔四期的习惯改不了。

萧山令站起身,回了个礼,笑道:戴局长电报里提过你,说你是江山出来的好苗子。快坐,喝口热茶。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上面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

令狐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申报》副刊,又从口袋里掏出老郑给的糯米糕,捏碎了泡在水里,往报纸上一敷。随着糯米水浸透纸张,夹缝里渐渐显出蓝色的字迹,正是戴笠的亲笔:沪区情报网需重筑,周伟龙主常规,令狐掌核心,青帮渠道共用,速与周交接。

萧山令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戴局长倒是信得过你。上海那边丢了,情报网断了一半,是得赶紧接上。他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图,铺在石头上,这是我改的布防图,你看看。日军的炮兵阵地在孝陵卫那边,有三处隐蔽炮位,我标红了,你帮我带给军委会,让他们赶紧派飞机来炸。

令狐低头看图,图上用红铅笔圈了三个小圆圈,旁边写着九二式步兵炮。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图上补了几个字——这是特别情报处截获的情报:日军炮队每日晚八点换防。

萧山令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这个就好办了!

洞里静了下来,只有马灯的燃烧声。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是炮声,震得洞顶的土渣掉了下来。萧山令往洞口望了望,眉头皱得很紧:怕是日军又开始攻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令狐,令狐先生,麻烦你件事。这是我给内子的家书,若是我......若是守不住,你帮我捎去武汉,她在那边避难。

令狐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信,还有块银元。萧将军,他沉声道,南京能守住。

萧山令笑了笑,笑得有些苍凉:守不守得住,总得有人守。我是南京卫戍司令,守土有责。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中华门那边缺弹药,你去军委会的时候,帮我催催,就说再不来,弟兄们只能用刺刀拼了。

我一定带到。

令狐没多留,天快亮了,他得趁天亮前下山,赶去上海和周伟龙交接。萧山令送他到洞口,又塞给他件棉军服:披上,山下冷。

令狐接过军服,披在身上,棉絮又硬又沉,却带着股暖意。他敬了个军礼,转身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萧山令在身后喊:令狐先生!

他回头,看见萧山令站在洞口,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神亮得像星子。上海那边......萧山令顿了顿,多杀几个鬼子!

令狐用力点头:放心,萧将军!

下了山,天已经蒙蒙亮了。令狐没回城里,直接往芜湖方向走——那里有军统的联络点,能借到电台发报。他把萧山令的家书和布防图缝在棉衣内衬里,用棉线缝了个十字结,拆开得按顺序解,不然会扯破信纸。走在田埂上,冷风往脖子里钻,他裹紧了萧山令给的棉军服,想起刚才洞里的地图,想起那些插在南京城下的红旗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走到芜湖地界时,他看见路边有个破庙,庙门口挂着个电报代办的木牌,是军统的联络点。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个老和尚在扫地。阿弥陀佛,施主烧香?老和尚问。

烧平安香。令狐答——这是接头暗号。

老和尚放下扫帚,引他进了后殿,掀开佛像后面的木板,露出个隐藏的电台。能发往武汉吗?令狐问。

老和尚点头,我来操作。

令狐把萧山令的话和布防图的内容口述了一遍,老和尚在电台前敲打着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庙里响着,像心跳。发完报,老和尚给了他两个馒头:施主赶路吧,路上小心。

令狐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干得噎人。他往上海的方向望了望,长江在远处像条银色的带子,民生轮大概已经返航了吧。他紧了紧身上的棉军服,迈开步子往前走——周伟龙还在上海等着他,沪区的情报网还等着重筑,这仗,不管是在南京的城头,还是在上海的弄堂里,都得打下去。

走到江边时,正好有艘往上海去的货船,令狐跟船老大说了几句,给了块银元,挤在货舱里的难民中间。货舱里又闷又臭,难民们挤在一起睡觉,有个小孩趴在妈妈怀里,手里攥着个小布人,布人身上缝着颗红星。令狐靠在货箱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萧山令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老郑咬糯米糕时的笑容,闪过黄埔四期时周伟龙拍着他肩膀说将来一起杀鬼子的样子。

船开了,江水拍打着船帮,地响。令狐摸了摸棉衣内衬,那里藏着家书,藏着布防图,藏着戴笠的预案,也藏着紫金山上那盏没灭的马灯。他知道,等船到了上海,等着他的是周伟龙手里的联络点清单,是日特的岗哨,是中统的试探,是上海滩盘根错节的暗战。但他不怕——从黄埔四期毕业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仗,总得有人打。

货舱里的小孩忽然哭了起来,妈妈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令狐睁开眼,往窗外望,太阳正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他握紧了拳头,指缝里的氰化钾胶囊硌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松——这胶囊是应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得活着,活着把情报送出去,活着看着南京守住,活着等萧山令从紫金山上下来,喝他一杯江山的糯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