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汉阳兵工厂送图(2/2)
当晚令狐靖远住在洋楼的客房里。睡前他给上海发了封电报,就四个字“生意兴隆”,想象着周伟龙收到电报时松口气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把地图和抄本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关防印模,才躺下——武汉的夜比上海安静,没那么多枪声和爆炸声,他居然睡了个安稳觉,直到第二天早上被窗外的鸟鸣吵醒。
正月初九早上,萧勃派的轿车准时停在洋楼门口。令狐靖远换上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把竹杖留在了洋楼——今天不用乔装了,得拿出督察处专员的样子。车子过汉水时,他隔着车窗往外看,汉阳兵工厂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像几根插在地上的黑柱子。
兵工厂的大门前站着两个哨兵,穿着灰色军装,见轿车停下,端起枪拦住:“干什么的?”
司机递上介绍信:“这是军事委员会督察处的令狐专员,要见李总工程师。”
哨兵看了看介绍信,又打量了令狐靖远一番,才敬了个礼:“请进。”
车子开进兵工厂,沿途能看见工人在搬运钢材,厂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铁屑和煤烟的味道。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萧勃说这是李承干的办公室。
令狐靖远刚下车,就看见个穿藏青色工装的老人从楼里出来,头发花白,脸上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个卡尺,正低头看着块钢板,嘴里还念念有词:“口径不对……差了半分……”
“李总工程师?”令狐靖远上前一步,拱手道。
老人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他:“你是?”
“军事委员会督察处令狐靖远,特来拜访李总工程师。”令狐靖远递上介绍信。
李承干接过介绍信,看都没看就往口袋里一塞,又低头看钢板:“找我有事?要是来催炮弹的,就别开口——引信不合适,造出来也是废铁。”
令狐靖远没急着说正事,反而凑过去看钢板:“这是37毫米战防炮的炮管?”
李承干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懂这个?”
“在黄埔学过一点。”令狐靖远笑了笑,“四期炮兵科,学过炮管校准。”他用手指敲了敲钢板,“这炮管的膛线有点浅,要是用标准引信,炮弹容易卡壳。”
李承干眼睛亮了,把卡尺往口袋里一塞:“跟我进来!”
进了办公室,令狐靖远才发现屋里堆满了图纸和零件,桌子上放着个拆开的炮弹引信,旁边还摊着本《火炮制造手册》。李承干给令狐靖远倒了杯茶,直截了当:“你刚才说引信不合适,你有办法?”
“办法在这。”令狐靖远把《日军华中军火库分布图》和《日军炮兵工事手册》抄本放在桌上,“日军现在用的是94式山炮,口径75毫米,炮弹引信是瞬发式,适合打土木工事。咱们兵工厂现在造的炮弹引信是延时式,适合打碉堡,跟他们的工事不配套,所以炸不动。”
李承干拿起抄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手指在“75毫米口径”“瞬发引信”几个字上划来划去,嘴里不停念叨:“没错……就是这样……上次在田家镇,咱们的炮弹打在日军工事上,就炸了个小坑,原来是引信不对……”他猛地抬头看向令狐靖远,“你有日军山炮的具体参数?”
“有。”令狐靖远指着地图上的无锡军火库,“这里藏着12门94式山炮,别动队的情报员混进去看过,炮弹引信的螺纹是1.5毫米,咱们的引信螺纹是2毫米,拧不上去。要是能把引信螺纹改小半毫米,再把延时改为瞬发,就能用了。”
李承干抓起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起来——先画了个日军引信的草图,又画了个咱们引信的草图,用红笔在螺纹处标了个“1.5”。“可行!”他越画越激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改螺纹不难,厂里有车床,半天就能改好。瞬发引信也简单,把延时药柱换成火帽就行!”
他放下笔,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令狐靖远:“你这情报哪来的?准不准?要是错了,改出来的引信还是用不了。”
“准。”令狐靖远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是别动队情报员赵三在日军营地偷拍的——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山炮的炮身和炮弹的样子,“这是上个月拍的,赵三冒死带出来的。他还数了炮弹上的螺纹,没错,就是1.5毫米。”
李承干接过照片,凑近了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重重一拍桌子:“好!我这就去车间!今天就改出样品,明天试射!”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令狐靖远是吧?谢了!你这情报,能救不少士兵的命!”
“李总工程师客气了。”令狐靖远笑了笑,“都是为了打鬼子。”
李承干没再说话,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令狐靖远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桌上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角落里还写着“正月初九,改94式山炮引信”,心里头暖烘烘的。
中午李承干没回来,令狐靖远在办公室等了会儿,就去车间找他。车间里热火朝天,工人们围着车床忙碌,李承干站在一台车床旁,手里拿着卡尺,正盯着一个刚改好的引信:“再量量!螺纹是不是1.5毫米!”
一个工人拿起卡尺量了量,大声说:“李总!正好1.5毫米!”
“好!”李承干接过引信,往一个炮弹上拧——“咔哒”一声,正好拧上去。他举起炮弹,对着光看了看,哈哈大笑:“成了!终于成了!”
工人们也跟着笑起来,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李承干把炮弹递给身边的技术员:“拿去装炸药,下午去靶场试射!”
下午试射时,令狐靖远也跟着去了。靶场在兵工厂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个跟日军工事一样的土木掩体。李承干亲自装弹,把改好的炮弹塞进一门仿制的山炮里,喊了声“开火!”
“轰”的一声,炮弹呼啸着飞出去,正中掩体——掩体应声塌了半边,比之前用延时引信炸的效果好太多。李承干激动得直拍手:“成了!真成了!”他转身抱住令狐靖远,胳膊上全是油污,“令狐专员!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令狐靖远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说:“李总工程师,是您手艺好,改得快。”
“手艺再好,没你这情报也白搭。”李承干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令狐靖远,“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令狐靖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军工铲,铲头是钢制的,磨得锃亮,铲柄是硬木的,刻着防滑纹。“这是……”
“厂里刚造的。”李承干拿起军工铲,掂了掂,“铲头能掘地三尺,铲柄里能藏密信,应急时还能当武器。你常年在外跑,带着用得上。”他把军工铲递给令狐靖远,“我让人给你磨快了,削木头跟切豆腐似的。”
令狐靖远握住铲柄,沉甸甸的,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谢谢李总工程师。”他真心实意地说——这把铲比任何勋章都实在。
“谢啥。”李承干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跑了鬼子,你再来武汉,我请你吃热干面!”
当天晚上,令狐靖远在武汉站住下。萧勃听说引信改成功了,高兴得要请他喝酒:“老李这人,脾气倔,但认理。你能让他服你,本事不小!”
“是情报准。”令狐靖远笑着摆手,“对了,武汉行营那边,炮弹的事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萧勃给令狐靖远倒了杯酒,“薛岳将军听了,当即就让兵工厂赶造一千个改好的引信,送往前线。他还说,等打了胜仗,要给你请功!”
令狐靖远端起酒杯,跟萧勃碰了碰:“功就算了,能让士兵们少流血就行。”
喝了几杯酒,萧勃突然压低声音:“对了,靖远,戴先生有电报来,让你从武汉直接去重庆。说侍从室出了点事,需要你去查。”
“侍从室?”令狐靖远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萧勃摇摇头,“电报上没说,只说让你尽快动身,去重庆侍从室报到,委员长亲自召见。”
令狐靖远放下酒杯,心里琢磨着——侍从室是委员长的核心机构,能出什么事?难道是有内鬼?他站起身:“我明天一早就走。”
“我给你买火车票。”萧勃也站起来,“去重庆的火车早上八点开,我让司机送你去车站。”
第二天一早,令狐靖远背着包袱,手里拿着那把军工铲,往火车站走。路过汉阳兵工厂时,看见工人们正往卡车上装炮弹,李承干站在门口,看见他过来,挥了挥手。令狐靖远也挥了挥手,心里想着——等下次来武汉,一定跟他好好吃碗热干面。
火车开的时候,令狐靖远把军工铲靠在窗边,看着武汉的城郭慢慢远去。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和抄本,又摸了摸军工铲——这趟武汉没白来,改了引信,得了帮手,还拿到了这么实在的礼物。
他不知道重庆有什么等着他,但他知道,不管是查内鬼还是别的事,只要手里有情报,心里有底气,就不怕。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跑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载着他往西南而去。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田野里,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把所有的苦难都藏起来,等春天来了,再慢慢发芽。
令狐靖远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景,想起上海的周伟龙,想起别动队的赵三,想起汉阳兵工厂的李承干——他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着,为了打跑鬼子,为了守住这山河。他握紧了手里的军工铲,心里暗暗说:等这仗打赢了,一定带着这把铲,去看看那些牺牲的弟兄们,告诉他们,咱们赢了。
火车一路向西,穿过雪后的田野,穿过冰封的河流,朝着重庆的方向,慢慢驶去。而那把军工铲,就靠在窗边,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预示着,前路虽难,但总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