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伪维持会策反记(2/2)

刘三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我能干啥?我就是个书记员,手里没兵权,也没情报……”

“你有。”令狐靖远打断他,“日军最近是不是在查津浦线南段的列车班次?我听说他们让自治委员会统计沿线的桥梁和车站位置,说是‘民用调度’,实则是给徐州前线运物资。”

刘三的脸白了——这事是日军特高课的人直接交代的,只让他和另外两个书记员做,对外说是“整理交通档案”。“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要查的事,没有查不到的。”令狐靖远没细说,只往他面前的茶杯里添了点水,“你把日军要的《津浦线南段列车时刻表》抄一份给我,尤其是徐州到蚌埠那段,标清楚每天有几班车,哪班是运军火的,哪班是运粮食的。只要你给我,我保证把你家人送到法租界,青帮的人会照应,日军找不到。”

刘三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桌上的照片,刘四的笑脸在灯光下看得真切。窗外传来日军巡逻队的军靴声,“咔咔”响着从茶馆门口经过,吓得他身子一缩。

“我……我抄。”他突然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透着股狠劲,“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我弟弟的安全,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你弟弟现在在第五战区医院,李宗仁将军亲自批了他做文书,不用再上前线。”令狐靖远从怀里摸出张字条,是第五战区联络官王参谋写的,盖着公章,“这是凭证,你拿着。”

刘三接过字条,手指抖着摸了摸公章上的“第五战区司令部”几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怕,是松了口气。“明天晚上,还是这儿,我把东西给你。”他把字条叠好塞进袖筒,起身要走,又回头道,“日军给的表上标了‘军列’‘民列’,军列每天三班,都是半夜过蚌埠,我会把时间标清楚。”

令狐靖远点头:“我让老顾来接你,他会带你走后门。”

刘三刚走,周伟龙就从厢房后的暗门进来了。暗门藏在书柜后面,推开时“吱呀”响。“没想到这么顺。”周伟龙拿起桌上的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刘三倒是个重情义的。”

“重情义就好拿捏。”令狐靖远把茶杯里的水倒进水盆,“你让人去法租界找间房子,最好离修女院近,安全。再给青帮的老陆送个信,让他派两个人盯着刘三的住处,别让日军察觉了。”

“早安排了。”周伟龙往火盆里扔了块炭,“老陆说给留了间在霞飞路的小洋楼,以前是个法国商人住的,有地下室,能藏人。”他顿了顿,“就是刘三递情报时得小心,自治委员会门口有日军的暗哨,每天下班都搜身。”

令狐靖远想了想:“让刘三把情报写在《申报》的中缝里,用米汤写,再把报纸卷成筒,假装是买菜的,塞在菜市场的‘王记’豆腐摊底下——豆腐摊是咱们的人开的。”

周伟龙点头应了,又道:“李宗仁将军那边催得紧,说津浦线的日军补给要是断不了,台儿庄的弟兄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明天拿到情报,后天一早就派快马送徐州。”令狐靖远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暮色里,静安寺路的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往租界跑的难民,“得让第五战区的人赶在日军换防前动手。”

第二日傍晚,刘三果然准时来“一品香”。他怀里揣着个布包,进门就往桌上放,布包打开,是张手绘的草图,用毛笔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这是我连夜抄的。”他指着草图说,“日军军列每天三班,分别是子时、丑时、寅时过蚌埠,车上都有伪军押送,大概一个班的兵力。图上标了桥梁的位置,最容易炸的是‘望河桥’,桥身是木头的,用炸药一炸就塌。”

令狐靖远拿起草图,上面用红笔圈了“望河桥”,旁边注着“桥面宽三丈,无守军”。他抬头看刘三,见他眼下有黑圈,袖口沾着点墨渍,知道是熬夜赶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三摇头,“只要能让我弟弟平安,我做啥都愿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令狐靖远,“这是我攒的几块银元,给我媳妇带过去,让她给孩子买些吃的。”

令狐靖远没接银元,反而从自己怀里摸出五块银元塞给他:“拿着,咱们不能让英雄的哥哥受穷。”他把草图叠好塞进内袋,“老顾在后门等你,他会带你去法租界,你媳妇孩子已经在那儿了。”

刘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笑着掉的。他给令狐靖远鞠了个躬,转身往后门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令狐靖远拿着草图,连夜去了荣记裁缝铺。周伟龙正让译电员把徐州的布防图往重庆发,见他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拿到了?”

“拿到了。”令狐靖远把草图铺在桌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用铅笔在“望河桥”旁画了个圈,“让快马队的人准备,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走水路去徐州,比陆路快。”

“已经备好了。”周伟龙指着墙角的马灯,“小马——就是上次送徐州情报的那个孩子,他说今晚就睡在马棚里,天亮就走。”

令狐靖远想起小马冻得发红的耳尖,点了点头:“给他多备点干粮,再拿件棉袄,夜里路冷。”他又指着草图说,“你让人把这图抄三份,一份送第五战区,一份送重庆戴先生,还有一份留上海区存档。”

周伟龙应着,让译电员赶紧抄。煤油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译电员抄到一半,笔尖断了,他往墨水里蘸了蘸,继续写,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个小黑点。令狐靖远看着那黑点,想起刘三袖筒里的银元,想起刘四在战壕里的笑脸,突然觉得这张薄薄的草图,比战场上的枪还重。

次日天没亮,小马就骑着快马出了上海。他把草图缝在马鬃里,用蜡封裹着,外面再缠上布条,看着跟普通的马鬃没两样。出城门时,日军岗哨要搜身,他故意把身上的窝头往地上掉,趁岗哨弯腰捡的功夫,拍了拍马屁股,马“嘶”地叫了声,撒腿就跑,岗哨骂了两句,也没真追——这年头,往乡下跑的难民多了去了。

快马跑了两天两夜,到徐州时,小马的嘴唇裂了道口子,渗着血。他直奔第五战区司令部,找到联络官王参谋,把马鬃里的草图拆出来,递过去时手还在抖——马跑累了,他也累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王参谋把草图往桌上一铺,李宗仁将军正好进来。他弯腰看了半晌,指着“望河桥”说:“就这儿了!让蚌埠的游击队准备炸药,今晚就动手,炸掉寅时那班车!”

当晚寅时,日军军列刚开上望河桥,桥身突然“轰隆”一声塌了。列车头栽进河里,车厢翻了一串,里面的军火“砰砰”炸了半夜,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押送的伪军有的被炸死,有的掉进河里冻僵了,没一个跑掉的。

消息传到上海时,令狐靖远正在荣记裁缝铺给戴笠写电报。周伟龙拿着蚌埠发来的电报,冲进来说:“成了!炸了两列军列,军火全沉河里了!李宗仁将军还让给你带句话,说‘刘三的情报立了大功’!”

令狐靖远放下笔,往窗外看了看。上海的天刚亮,法租界的巡捕正在换岗,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车上有个穿灰布棉袍的女人,抱着个孩子,正往窗外看——像是刘三的媳妇。他笑了笑,拿起笔继续写电报,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刘三已安置妥当,可发展为长期情报员”,墨迹干得很快,像没留过痕迹,却把根看不见的线,从上海的伪维持会,牵到了徐州的战场上。

后巷的老槐树又冒了点新绿,令狐靖远走到树旁,摸了摸树洞——里面是空的,上次放布防图的地方,现在只落着些碎叶。周伟龙走过来,递给他个窝头:“老顾说刘三在法租界找了个活,给洋行抄文书,挺好的。”

“那就好。”令狐靖远咬了口窝头,干得噎人,却比啥都香,“以后这种策反的事,多做。日军在上海抓的人不少,心里向着咱们的,总得给条活路。”

周伟龙点头,往巷外瞥了眼,“自治委员会那边,日军好像起疑了,今天加了岗哨,查得严。”

“让老顾别再去了。”令狐靖远把窝头吃完,拍了拍手,“刘三那边,让他按兵不动,等风头过了再说。”他往裁缝铺走,棉袍的后摆在风里飘着,像面小小的旗,“对了,把刘四的照片洗几张,给刘三送去,让他知道弟弟真的平安。”

周伟龙应着,看着令狐靖远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里,又看了看老槐树的新绿,突然觉得这二月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