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沪上归程与锄奸前夜(1938年6月8日-6月9日) (1)(2/2)

令狐靖远紧紧攥着怀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想象到戴祉裕此刻的样子——穿着服务生的白色制服,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尤菊荪爱喝的龙井,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杯底印着“尤府”两个字。戴祉裕的右手放在托盘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m1906手枪,枪里只有三发子弹,是特意选的小口径,不容易引起注意。

10点05分,电波再次传来,只有两个字:“成功。”周伟龙刚想松口气,却听到楼下传来几声枪响——是沙逊大厦方向!令狐靖远立刻抓起帆布包,和周伟龙一起冲出阁楼,跳上老张的黄包车,往沙逊大厦赶去。黄包车在雨巷里飞驰,老张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流,他一边跑一边喊:“处长,别急,我熟路,肯定能赶在巡捕前面到!”

到了沙逊大厦附近,两人躲在一家杂货店的门口。杂货店老板是上海区的老联络员,姓吴,脸上有一道浅疤——是十年前跟青帮分子争夺码头控制权时留下的,当时他为了掩护情报员撤离,硬生生挨了一刀。见令狐靖远和周伟龙进来,吴老板立刻把柜台后的蓝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又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写着“茶叶”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藏着一个微型通话器,他对着通话器压低声音说:“巷口安全,没尾巴。”确认外围联络员传来安全信号后,才转身对两人说:“刚才看到五个日特往大厦里冲,手里都攥着三八式步枪,侧门墙根倒了两个穿黑短褂的,看领口的铜扣,是日军特高课的暗哨,地上的血还没渗进石板缝呢!”

令狐靖远凑到杂货店的木窗缝隙前,用手指拨开一点积灰——沙逊大厦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个围观百姓,几个穿黑制服的伪警察正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警棍打在百姓的肩膀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有个老太太没躲及,被打得一个趔趄,怀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日特则举着枪往大厦里冲,军靴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却没放慢半分脚步,显然是急着抓戴祉裕。

“戴祉裕没出来?”周伟龙攥着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吴老板摇了摇头,指了指巷尾:“没见穿白制服的服务生出来,不过三分钟前,有个黑影从侧门跑了,往巷尾的旧报亭去了,手里好像攥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跑得太快,没看清脸。”

令狐靖远心里猛地一紧——戴祉裕的资料里写过,他做服务生时,习惯把重要东西攥在左手里,而侧门到巷尾的旧报亭,只有五十多米,正是临时躲藏的最佳距离。他立刻对周伟龙说:“你留在这儿,盯着日特的动向,一旦他们往巷尾搜,就用烟雾弹引开注意力;我去报亭看看,要是戴祉裕在,就带他从后巷走。”

周伟龙刚想阻拦,说“太危险”,令狐靖远已经掀开布帘冲了出去。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凉意。他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又把帽檐压得很低,沿着墙根往巷尾跑——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的积水里,尽量不发出声音。快到报亭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喘息声,还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放缓脚步,从怀里掏出勃朗宁手枪,保险栓轻轻一扳,发出“咔”的轻响。靠近报亭后,他探头往里看——一个穿白色服务生制服的身影蜷缩在旧报纸堆里,正是戴祉裕!他的右臂被鲜血浸透,制服袖子紧紧贴在胳膊上,手里攥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包角还沾着一点血渍,显然是尤菊荪的。

“跟我走!”令狐靖远蹲下来,扶着戴祉裕的左臂。戴祉裕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处长,尤菊荪解决了,三枪,都在胸口,没跑掉。公文包里有他和日军特高课的往来密信,还有……还有黑田小组在上海的另外两个据点地址,大同客栈和三和布庄,都记在密信里了。”他刚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点血丝,显然是刚才奔跑时牵动了内伤。

令狐靖远没再多问,把戴祉裕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往巷尾的后巷走。后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旧海报,风吹过,海报“哗啦”作响,正好掩盖了两人的脚步声。刚走到后巷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日特的吆喝声:“那边有人!追!”

令狐靖远回头一看,三个日特举着枪往这边跑,枪口的准星在雨幕里闪着冷光。他立刻把戴祉裕推到墙根,转身举枪射击——第一枪打在最前面日特的膝盖上,那人“扑通”跪倒在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第二枪打在第二个日特的手腕上,枪“哐当”一声落在石板上;第三个日特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令狐靖远没再追,扶着戴祉裕继续往后巷深处跑。

后巷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夫是同兴车行的老李,他正坐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雨夜里一闪一闪。见两人过来,老李立刻把烟锅摁灭,小声说:“处长,船备好了,往苏州河方向走,能绕开日军的检查哨。”

两人刚上船,就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是法租界的巡捕房巡逻车来了。老李撑起船桨,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里,船头的灯没开,只凭着对河道的熟悉往前划。戴祉裕靠在船篷里,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递给令狐靖远:“这是密信,用密写药水写的,我在尤菊荪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的,用碘酒擦过,才显出来的。您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张纸,“大同客栈的日特每天凌晨2点换岗,3楼302房是电台室,守电台的日特叫松井,左手有个刀疤;还有三和布庄,老板是日特山本,后巷有个暗道,直通租界外的日军仓库,暗道的门藏在布庄的衣柜后面。”

令狐靖远接过密信,借着船头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密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却把两个据点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大同客栈的换岗时间和三和布庄暗道的开启方式。他心里一阵激动,黑田小组在上海的据点终于有了准确线索,之前周伟龙只知道两个据点的名字,却不知道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现在有了这封密信,清剿行动就有了方向。

“你怎么知道用碘酒擦?”令狐靖远忍不住问。戴祉裕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之前在武汉培训时,余玠先生教过,日特常用的密写药水,大多能用碘酒显形。我想着尤菊荪肯定有秘密,就翻了他的抽屉,果然找到了这个。”

乌篷船划了半个多小时,停靠在苏州河边的一个码头。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灯光照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老李把船拴在码头的木桩上,扶着戴祉裕下船:“前面就是平安里,周区长已经在阁楼等着了,还有医生,是咱们自己人,放心。”

走到平安里的阁楼时,周伟龙已经在门口等着,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提着药箱。几人把戴祉裕扶进阁楼,医生立刻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戴祉裕的右臂袖子——伤口有三寸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子弹擦过造成的,幸好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有点多。医生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戴祉裕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大同客栈和三和布庄的情况,戴祉裕都摸清了。”令狐靖远把密信递给周伟龙,“大同客栈的日特凌晨2点换岗,302房是电台室,咱们可以趁换岗的间隙突袭;三和布庄有暗道,得派一队人守住暗道,防止日特逃跑。”

周伟龙接过密信,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在地图上标注:“我明天就让王新衡再确认一下大同客栈的作息表,他潜伏在工部局,能拿到客栈的入住登记;刘俊卿那边,让他查一下三和布庄后巷的巡捕巡逻时间,别清剿的时候遇到巡捕。”

令狐靖远点点头,又对戴祉裕说:“你先好好养伤,清剿据点的事,我们来安排。等你好了,我向戴老板申请,给你记一等功。”戴祉裕摇了摇头:“功不功的不重要,只要能把日特清干净,把汉奸都解决掉,我这条胳膊伤得值。”

这时,小吴拿着一份电报跑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处长,武汉来电,余玠先生说,电讯组监测到黑田小组的电波,说要在6月15日前把大同客栈的电台转移到三和布庄,好像是察觉到咱们要动手了。”

令狐靖远心里一沉——要是日特把电台转移了,就算清剿了大同客栈,也抓不到关键证据,还会打草惊蛇。他立刻对周伟龙说:“清剿大同客栈的时间提前,就定在6月12日凌晨1点,趁他们还没转移电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现在就安排孙亚兴行动组,让他们假装成住店客人,提前入住大同客栈,摸清302房的具体位置,还有日特的换岗规律。”

周伟龙应了声“是”,立刻拿起电台,开始给孙亚兴发报。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嘀嘀”声和医生处理伤口的“沙沙”声。令狐靖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心里却没丝毫放松——清剿大同客栈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三和布庄,还有伍澄宇、陈德铭两个汉奸,还有“福顺号”的军火运输计划,每一件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从怀里掏出《华中防谍工作章程》副本,翻开扉页,上面“防谍非一人之功,乃万民之责”的字迹,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武汉的“车夫谍报队”,想起长沙的“学生谍报队”,想起上海的同兴车行、杂货店联络员,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就算日特再狡猾,汉奸再猖獗,只要有这些人一起努力,总有把他们全部清干净的一天。

医生处理完戴祉裕的伤口,用纱布缠好,又留下一些磺胺粉和止痛药,叮嘱道:“每天换一次药,别碰水,伤口要是红肿,就立刻找我。”说完,收拾好药箱,悄悄离开了阁楼。

戴祉裕靠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休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他知道,自己没白受这份伤,至少为清剿黑田小组提供了关键线索。令狐靖远和周伟龙坐在桌前,对着地图和密信,开始制定清剿大同客栈的详细计划:孙亚兴带3名队员扮成“外地商人”,提前两天入住大同客栈,摸清302房的地形;刘俊卿负责协调巡捕房,让巡逻队在行动当天凌晨1点到1点半之间,绕开大同客栈周边;老李和老张带5名车夫,在客栈门口和后巷设伏,防止日特逃跑;余玠的电讯组则提前监测客栈周边的电波,一旦发现日特向外发送情报,立刻干扰。

计划制定完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阁楼,落在地图上,把“大同客栈”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令狐靖远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对周伟龙说:“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准备,6月12日凌晨,行动!”

周伟龙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他知道,这一战不仅要清剿大同客栈的日特,还要拿到黑田小组在上海的更多线索,为后续清剿三和布庄、锄奸伍澄宇和陈德铭打下基础。阁楼外,传来同兴车行车夫们拉车的吆喝声,还有百姓开门做生意的“吱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场针对黑田小组的清剿战,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