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残阳下的防线(2/2)

傍晚时分,王小六带着王顺发的老婆回来了。女人怀里抱着个布包,包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里夹着张日军的布防图,是王顺发在梅机关当杂役时偷偷画的,上面标着日军在“江湾镇”的炮兵阵地位置。“顺发说要是他出事,就把这图交给你们。”女人的眼泪掉在账本上,“他还说,梅机关的地下室有个通风口,能通到外面的暗巷,就是口子太小,得用工具凿开。”

令狐把布防图往怀里一揣:“我们会想办法救王顺发。”他往赵虎使了个眼色,“你跟我去趟江湾镇,炸掉炮兵阵地,能减轻柏师长的压力。”

两人出教堂时,夕阳正把法租界的街景染成金红。霞飞路上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难民的脚步踩得沙沙响。几个法国巡捕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见令狐的西装,只是瞥了眼就没再管——最近租界里穿洋装的难民多,他们早懒得查了。

到了江湾镇,天色已擦黑。日军的炮兵阵地就设在镇外的土坡上,坡上搭着十几个帐篷,帐篷外架着九二式步兵炮,炮口正对着陈家行的方向。两个哨兵正蹲在帐篷旁喝酒,酒瓶是“三得利”的,是从日本运过来的,其中一个哨兵的军靴上沾着血,想必是刚从阵地上回来的。

令狐往赵虎手里塞了个炸药罐:“你去左边的弹药堆,我去右边的炮兵阵地,子时动手,炸完往镇东的芦苇荡跑,老顾在那儿接应。”

赵虎点点头,往怀里摸了摸乙醚瓶:“我先解决哨兵。”他猫着腰往帐篷后钻,像只夜行的猫。令狐则绕到炮兵阵地侧面,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要把炮栓卸下来,就算炸不掉炮,也能让它们暂时用不了。

刚卸到第三门炮,突然听见帐篷里传来哨兵的惨叫——是赵虎动手了。令狐加快速度,把卸下来的炮栓往怀里塞,转身往弹药堆跑。赵虎正往弹药箱上放炸药罐,导火索已经点燃了,滋滋地冒着火星。“快走!”赵虎拽着令狐往芦苇荡跑,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轰”的巨响——弹药堆炸了,火焰窜得有土坡高,把夜空照得通红,炮兵阵地的帐篷瞬间被火海吞没。

日军的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探照灯往芦苇荡扫来,像条发光的鞭子。老顾的乌篷船正停在荡边,船板上堆着些稻草,“快上船!”老顾把篙杆往水里一撑,船像箭一样往河心划,探照灯的光追在船尾,却被芦苇挡了回去。

“陈家行那边怎么样了?”令狐往船板上坐,身上的西装被火星烧了个洞。

老顾往嘴里塞了块干粮:“老陆刚让人带信,子弹送到了,柏师长的弟兄把日军打退了一阵。但日军又调了个联队过来,估计明天还得攻。”他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个油纸包,“这是老陆让给你的,是从老郑嘴里审出来的——毒气弹的具体时间,是下周三拂晓,用的是‘糜烂性毒气’,日军的运输队明天会把毒气罐运到江湾镇。”

令狐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往江湾镇的方向望——那里的火光还没灭,像个烧红的烙铁。他知道,炸了炮兵阵地只是缓兵之计,要挡住毒气弹,得在三天内毁掉日军的毒气罐运输队。

船到苏州河支流时,天已经亮了。令狐和赵虎往教堂走,路过十六铺码头,看见同春茶馆的招牌被人拆了,地上还留着摊血——是昨天赵虎动手时留下的。几个难民正围着看,嘴里骂着“汉奸该杀”,其中个老太太往血地上撒了把米,说是“给冤死的人超度”。

回到教堂,地窖里的气氛比昨天更沉。王顺发的老婆正给郑先生喂水,郑先生的脸瘦了圈,看见令狐,突然往地上爬:“林先生,我知道毒气罐运输队的路线!他们明天会从‘沪太路’走,中午经过‘大场镇西路口’,那里有个日军岗哨,是换防的地方!”

令狐往老鱼手里塞了张纸:“赶紧给柏师长发报,让他派弟兄在沪太路设埋伏,最好带些燃烧弹——糜烂性毒气怕火,烧起来就能销毁。”

老鱼刚发完报,王小六突然从地窖口跑下来,手里拿着个破信封:“外面有个卖报的小孩,说这是给‘林先生’的,是个穿灰长衫的人让他送的。”

信封里没信,只有半片梅花——是青帮的紧急暗号,表明“有内鬼泄密”。令狐往郑先生面前看,郑先生的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赵虎突然往他身上搜,从他鞋底摸出个小铜片——铜片上刻着个“樱”字,是梅机关的信物,“狗娘养的!你还在给影佐传信!”

郑先生吓得直抖:“是影佐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把你们的动向写在铜片上,就杀了我老婆孩子!”

令狐往铜片上看,上面用针刻着小字:“令狐欲毁毒气罐,驻沪太路”。他突然笑了:“正好,我们就用这个给影佐设个圈套。”

他往老陆手里塞了个计划:“你让青帮弟兄假装在沪太路设埋伏,多插些旗帜,让日军的侦察机看见。然后让柏师长的人悄悄转移到‘汶水路’——那里是日军运输队的备用路线,他们发现沪太路有埋伏,肯定会改道。”

老陆点点头,往地窖外跑:“我这就去安排,让弟兄们在沪太路摆些空弹药箱,再放几具假人,做得像真的一样。”

10月8日拂晓,沪太路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青帮的弟兄们在路边的战壕里插满了青天白日旗,战壕里摆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假人,手里举着步枪——从远处看,真像有支队伍在埋伏。令狐蹲在汶水路的芦苇荡里,手里举着望远镜,往沪太路的方向望——日军的侦察机果然来了,低空盘旋了两圈,翅膀在雾里划了道白痕。

“来了!”赵虎往令狐身边凑,指着远处的公路——一队日军卡车正往沪太路开,共五辆,车头挂着“危险”的牌子,车厢用帆布盖着,下面鼓鼓囊囊的,肯定是毒气罐。卡车开到沪太路路口,突然停了——司机看见路边的旗帜,犹豫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卡车突然掉头,往汶水路开——果然改道了。令狐往身后的弟兄们打了个手势,二十个102师的弟兄从芦苇荡里站起来,手里都举着燃烧弹,弹体上裹着浸了煤油的布条。

等卡车开到离埋伏点还有三十米时,柏辉章突然喊了声“打!”燃烧弹像雨点一样往卡车砸去,煤油遇火“轰”地烧了起来,帆布瞬间被点燃,露出里面的毒气罐——罐子被火焰烤得发烫,发出“滋滋”的响。

日军的司机想开车跑,却被赵虎扔出的手榴弹炸了轮胎,卡车“哐当”一声翻在路边。车厢里的日军跳下来开枪,却被102师的弟兄用步枪压制住,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像冰雹。令狐看见个日军军官正往毒气罐上扔手雷——想引爆毒气同归于尽,他举起步枪,瞄准军官的头“砰”地一枪,军官应声倒地,手雷滚到路边炸了,没伤到毒气罐。

不到半个时辰,日军就被解决了。柏辉章让人往毒气罐上浇煤油,一把火点燃——火焰窜得有卡车高,毒气罐在火里炸了,发出闷响,冒出的黑烟被风吹得往天上飘,没敢往地上落。“多亏你算得准。”柏辉章往令狐手里塞了瓶水,“要是真在沪太路等,怕是得中影佐的圈套——他肯定在那儿藏了重机枪。”

令狐往远处望,沪太路的方向传来枪声——是青帮的弟兄在假装撤退,给日军演完最后一场戏。“影佐现在肯定以为毒气罐被我们毁了,会暂时放弃用毒气弹。”他往柏辉章手里塞了张地图,“但大场镇怕是守不住了,日军的主力太多,你们得早点准备转移。”

柏辉章往地上坐,往嘴里塞了块干粮:“我们收到命令了,要是大场镇失守,就往‘苏州河南岸’撤,跟‘八十八师’汇合,一起守‘四行仓库’。”他往陈家行的方向望,那里的硝烟还没散,“就是舍不得那些弟兄,从淞沪会战打响到现在,102师已经换了三批人了,活着的不到原来的三成。”

令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谁都舍不得,但也谁都没退路。

回到教堂时,已是残阳如血。王顺发的老婆正站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件缝好的棉衣——是给令狐的,用教堂的旧经本拆的布,里面絮着稻草。“顺发有消息了。”女人的声音发颤,“今早有个从梅机关出来的杂役说,他被关在地下室最里面的牢房,没受刑,影佐好像还想从他嘴里套情报。”

令狐把棉衣往身上穿,稻草硌得慌,心里却暖了些。他往地窖里望,郑先生还被捆在柱子上,头垂着,像睡着了。老鱼正往发报机里塞电池,看见令狐,突然说:“重庆回电了,戴老板说张秉义确实是内鬼,让我们尽快锄掉。还说……让我们转移到法租界‘巨籁达路’的‘同福里’,那里有个新的潜伏点,是家‘牙科诊所’,掌柜是我们的人。”

令狐往窗外望,教堂的尖顶在残阳下像把钝了的剑。他知道,大场镇的防线撑不了多久了,上海的冬天也快到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但他不怕——赵虎的三棱刺还在,老鱼的发报机还响,柏辉章的弟兄还在前线扛着,还有无数像王顺发、老陆这样的人,在暗处撑着一口气。

地窖里的煤油灯又亮了,灯芯的火星在残阳的余晖里明明灭灭。令狐攥紧了怀里的布防图,图上的红圈绿线像张网,而他们这些人,就是要在这张网里撕开条口子,哪怕只有一寸,也要让光透进来。

残阳终于沉了下去,上海的夜空被炮火染成了暗红。但教堂地窖里的灯,一直亮着,像颗不肯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