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风里的暗涌(2/2)
巡逻艇越来越近,艇上的日军正用望远镜往甲板上扫。一个日军军官举着喇叭喊:“船上的人都站到甲板上!接受检查!”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柏辉章的弟兄从舱底跑上来,手里都攥着藏在货箱里的步枪。令狐赶紧按住他们:“别动手!把枪藏回货箱,假装是搬运工。”他往皮埃尔的方向喊,“杜邦先生!日军要检查,你去跟他们说,这是英租界的船!”
皮埃尔正靠在栏杆上发抖,听见令狐喊,硬着头皮往船头走:“我是法租界巡捕!这船是‘太古洋行’的,挂英国旗!你们不能检查!”他往巡逻艇上亮了亮巡捕证,证上的金徽章在阳光下闪了闪。
日军军官骂了句“八嘎”,却没再坚持——英国是中立国,日军暂时还不想得罪。巡逻艇在“江安号”旁绕了一圈,往江阴要塞的方向开了,艇上的机枪口始终对着甲板,像只没找到猎物的狼。
“吓死我了。”皮埃尔往令狐身边靠,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那个女人,是梅机关的‘樱花小姐’,我在工部局见过她,跟影佐一起开过会。她手里的丝帕能发信号,帕子上的白梅朝向哪个方向,巡逻艇就往哪个方向开。”
令狐往舱内望,阿水正从舱门探出头,往他比了个“ok”的手势——应该是得手了。“杜邦先生,多谢了。”他往皮埃尔手里塞了块银元,“等船到南京,我请你喝黄酒。”
皮埃尔把银元往兜里塞,眼睛却往舱内瞟:“那个女人……你们要小心,她手里有份‘租界物资清单’,是影佐让她送南京的,说要跟南京的‘维持会’接头,把租界的药品和粮食运给日军。”
令狐心里一动。租界的物资是前线急需的,要是被日军截走,后果不堪设想。“她接头的人是谁?”
“不知道。”皮埃尔往江面上望,“只听影佐说,接头人在南京‘夫子庙’的‘魁光阁’,手里拿着本《论语》。”
这时,阿水从舱内跑出来,手里拿着个丝帕——正是那个女人的,“她被我捆在舱底的货箱里了,嘴里塞着布。从她身上搜出个小本子,是物资清单,还有张照片,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背面写着‘魁光阁接头人’。”
令狐接过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长衫,胸前别着个“南京自治委员会”的徽章——是汉奸组织,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后才正式成立,但此时已有潜伏的成员。“把她看好,别让她跑了。”他往柏辉章的弟兄手里塞了张纸条,“到了南京,先去魁光阁,把那个接头人抓了,别让他跟女人碰面。”
船过江阴要塞时,天已经黑了。要塞的炮台上亮着灯,炮口正对着江面,几个国军哨兵正往“江安号”上望,看见船上的英国旗,没拦。令狐往舱底看,那个账房先生还在昏睡,嘴里的布没松,女人被捆在另一个货箱上,眼里满是恨,却不敢出声。
“林先生,南京快到了。”阿水往船头望,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像片落在江面上的星,“老顾说南京军统站的人会在码头接,举着个‘寻人’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寻失散的弟弟阿明’。”
令狐往怀里摸,布防图和物资清单都在,还有从账房先生身上搜的密电码本。江风裹着南京的气息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淡淡的硝烟味——后来才知道,此时日军已开始轰炸南京外围,城防部队正在布防。
“柏师长。”令狐往舱底喊,“你们到了南京,先去军统站,把布防图交了,再让弟兄们归建。要是遇到日军轰炸,就往‘玄武湖’的方向撤,那里有国军的掩体。”
柏辉章从舱底探出头,手里拿着个馒头:“放心吧。”他往令狐手里塞了个弹壳,是从大场镇捡的,“这是弟兄们的心意,说等打跑了日本人,再跟你喝庆功酒。”
11月2日拂晓,“江安号”终于靠了南京下关码头。码头上挤满了难民,背着包袱往城里跑,嘴里喊着“日军要来了”。令狐看见个举着“寻人”牌子的男人,赶紧往他走——是军统的王老板,他往令狐手里塞了张船票:“南京不安全,戴老板让你尽快去武汉,这是明天去武汉的‘民生号’船票。”
“物资清单和接头人的事。”令狐往他手里塞了照片和清单,“影佐的人要在魁光阁接头,你们快去抓人。”
王老板点点头,往码头的警察亭指:“柏师长的弟兄我让人接走了,去了鼓楼街的客栈。那个女人和账房先生,我让人送军统站审讯,肯定能问出更多影佐的计划。”
令狐往城里望,晨光正把南京的城墙染成金红。城墙上的国旗还在飘着,只是旗角有些破损。他知道,这座城很快就要迎来战火,而他手里的布防图,或许能让守军多撑几天。
“我先不去武汉。”令狐往王老板手里塞了张纸条,“我得去趟魁光阁,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汉奸。”他往怀里摸出那块怀表,表盖内侧的刻痕在晨光里发亮——民国二十六年,这一年的烽火,还得接着烧下去。
王老板往他手里塞了把枪——是支勃朗宁,“小心点,魁光阁周围有日军的间谍,穿黑色短褂的都是。”
令狐点点头,往城里走。难民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汇成一片,像潮水。他往秦淮河的方向望,魁光阁的飞檐在晨光里翘着,像只待飞的鸟。江风从码头追过来,吹得他的西装下摆猎猎响,怀里的布防图硌得胸口发疼,却让他觉得踏实——这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是日军的轰炸机。难民们往防空洞跑,令狐却往魁光阁的方向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把孤锋就不能停——上海的烽火还没灭,南京的仗又要打,他得活着,把这些暗涌里的情报,变成前线的子弹,变成守城的砖石,哪怕只能多挡一颗炮弹,多救一个弟兄。
晨光里,魁光阁的影子越来越近,令狐攥紧了手里的勃朗宁,指节泛白。江风里的暗涌还在翻,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风会停,浪会平,而那些藏在暗涌里的星火,终将把山河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