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舟烽火接金陵(2/2)

令狐往南京方向望,草鞋峡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岸边停着几艘国军的小火轮,是接难民的。“赵卫国,带五个弟兄去三汊河,把芦苇荡里的水鬼队解决了,用手榴弹,别留活口。”他往士兵手里塞了把匕首,“我带人去下关码头,拆水雷。”

“民生号”靠草鞋峡时,辰时刚过。令狐带着小马和几个士兵往岸上跑,雪地里的脚印一串接一串,都是难民踩的。往市区走时,路边的房屋多有破损,墙头上留着弹孔——是日军前几天轰炸的,弹孔里还嵌着碎弹片,阳光照进去闪着冷光。

“林先生!这边!”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在巷口招手,是王老板留在南京的联络员老陈,手里捏着个“同和客栈”的布幡,“三汊河那边枪响了!赵先生得手了!但下关码头出事了——日军的‘便衣队’混在难民里,正往趸船下装东西,怕是水雷!”

令狐往码头跑,远远看见趸船旁围着几十个难民,都在往船上挤,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假装帮忙搬行李,手却往船板下摸——其中个汉子的鞋跟和镇江船上那间谍的一样,厚得反常。

“老陈,去通知码头的宪兵!”令狐往小马手里塞了个磁石,“把这个往船板下按,能吸住水雷的引信,让它炸不了。”磁石是从“民生号”的发电机上拆的,吸力极强,之前在上海炸日军弹药库时用过。

小马往趸船钻,混在难民里往船板下摸,磁石刚碰到船板,就听见“咔哒”一声——是引信被吸住的响。穿短褂的汉子们顿时慌了,往岸上跑,却被赶来的宪兵拦住,枪托往他们腿上砸,一个个往地上跪。

“搜他们的身!”令狐往宪兵队长喊,队长是个中尉,之前在紫金山见过柏辉章,此刻往汉子怀里摸,摸出个小铜片——和之前的“船锚”记号一模一样。“林先生,这是日军的‘南京便衣队’,共三十人,昨天从中华门偷偷进城的。”中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刚才审出,他们还有批水雷藏在‘夫子庙’的戏楼底下。”

往夫子庙走时,日头已到中天。戏楼的朱漆大门关着,门楣上的“魁光阁”匾额被炮弹炸掉了一角,地上散落着些戏服碎片,绣着龙纹的缎子被踩得发黑。令狐往戏楼后墙绕,看见个狗洞,洞旁的砖缝里塞着根细竹管——是水鬼队的联络管,里面塞着张纸,写着“未时三刻,引爆”。

“小马,去拆水雷!”令狐往戏楼里指,“戏楼的柱子是空的,水雷肯定藏在柱底。”小马往狗洞钻,身子卡在中间,令狐和赵卫国(刚从三汊河赶回来,脸上还沾着芦苇叶)合力把他往里推,裤腿被砖碴刮破了道口子。

柱底果然藏着八颗水雷,比趸船下的更小,引信连着根细麻绳,绳头系在戏楼的横梁上——只要有人拉动横梁,水雷就会炸。小马正用剪刀剪麻绳,突然听见戏楼外传来马蹄声——是松井带着日军骑兵往这边跑,刀疤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快撤!”令狐往小马喊,小马把最后一根麻绳剪断,抱着水雷往狗洞钻。赵卫国往横梁上扔了颗手榴弹,导火索“滋滋”响,等日军冲进戏楼时,“轰”的一声,横梁塌了,把日军埋在底下,松井被气浪掀倒在门槛上,枪掉在地上。

令狐往秦淮河跑,身后的戏楼燃起大火,浓烟往天上卷,像条黑蛇。赵卫国跑在最后,回头往松井的方向望,看见他从瓦砾里爬出来,正举着枪往令狐的背影瞄准——赶紧拽了令狐一把,子弹擦着他的耳根飞过,打在河边的柳树上,树皮溅起一片。

“上船!”老陈撑着艘乌篷船在河边等,船板上摆着些蓑衣,是给他们换的。令狐跳上船时,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船板上,被老陈用稻草盖住。“往‘中山码头’划!”令狐往老陈手里塞了张纸条,“那里有国军的运输船,能送我们去武汉,把水雷和情报交给戴老板。”

船往长江主航道划时,南京城的枪声越来越密。日军已开始进攻中华门,炮声闷得像打雷,城墙根的民房成片塌下去,烟尘往天上涌。令狐往紫金山望,山尖的青天白日旗还在飘,只是旗面被硝烟熏得发黑——102师的弟兄们还在守,柏辉章怕是正往战壕里填炸药,准备和日军同归于尽。

“林先生,你看!”赵卫国往上游指,几艘日军炮艇正往他们的方向开,艇上的机枪口对着江面,像只张着嘴的狼。老陈赶紧把船往芦苇荡钻,船篷往低矮处压,芦苇叶扫在脸上疼得发麻。

炮艇在芦苇荡外绕了两圈,没找到他们,往中山码头的方向开了。令狐松了口气,往怀里摸,作战计划和水雷图纸都在,还有那块从松井身上搜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昭和十二年”,是1937年,和王顺发的怀表年份一样,只是一个是民国,一个是昭和,像两块对着的镜子。

到中山码头时,天已擦黑。国军的运输船“民权号”正准备开,甲板上挤满了撤退的士兵,其中个士兵往令狐手里塞了个弹壳——是102师的记号,弹壳上刻着“柏”字。“柏师长让我给您带句话。”士兵往紫金山的方向望,“他说‘紫金山能守到最后一刻,让您放心去武汉’,还说……让您别惦记那块怀表,等打跑了日本人,他亲自给您送过去。”

令狐往紫金山的方向望,山尖的火光还在亮,像颗不肯灭的星。他知道,柏辉章说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意思——南京保卫战的结局?但102师的弟兄们还在往山上堆炸药,往枪膛里压子弹,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在紫金山上插着那面旗。

“民权号”的汽笛响了,令狐往船上跳,甲板上的士兵往他身边挤,都想看看他手里的情报。赵卫国把水雷图纸往军官手里递,军官看完往他肩上拍了拍:“多亏你们,下关码头保住了,至少能多运五千难民去武汉。”

船开时,江风裹着南京的硝烟味吹过来,冷得像刀。令狐靠在栏杆上,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却觉得心里有团火——是柏辉章的弟兄们在紫金山上烧的,是小马拆水雷时冒的汗,是无数难民眼里的光。他往怀里摸,摸出王顺发的怀表链,链上的小铜锁在月光下闪着光,像在说“活下去”。

远处的南京城渐渐远了,城墙在夜色里像条沉默的脊梁。令狐知道,这一别,或许再难见着紫金山的旗,再难见着柏辉章的弟兄,但他得活着——去武汉,去重庆,去把这些从烽火里抢出来的情报变成子弹,变成防线,变成有一天能打回南京的力量。

江面上的浪越来越大,“民权号”的轮机声混着远处的炮声,像首粗粝的歌。令狐往武汉的方向望,那里的灯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撒在江面上的星火。他攥紧了怀里的情报,指尖按在“长江布防图”的“田家镇”位置——日军要从那渡江,武汉的仗很快就要打了,而他这把孤锋,还得接着在烽火里走下去,直到把山河照得透亮的那天。

甲板上的士兵唱起了歌,是《松花江上》,歌声在江面上飘得很远,混着雪粒落在令狐的脸上。他抬头望,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长江照得像条银带,银带的尽头,是还在燃烧的南京,是等着他的武汉,是无数中国人攥在手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