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孤艇入沪暗布棋(2/2)

回到裁缝铺,老师傅说刚才有个修洋伞的来过——是军统的情报员。周伟龙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条:闸北的大和洋行今儿有动静,佐藤去了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怕是有任务。

令狐接过纸条,看了看,又递给周伟龙:你让人盯紧佐藤,看他去哪儿。我去趟法租界,跟修女院的老冯接上头,他手里有日军的密码本残页。

我让小杨送你去,周伟龙喊来刚才的年轻人,小杨是本地人,路熟,能避开日军的岗哨。

小杨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辆自行车:林先生,跟我来。

令狐跟周伟龙握了握手:有事用死信箱传,别发电报,日特的无线电测向车说不定在转。

知道。周伟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上海不比南京,鬼子的眼睛多。

出了裁缝铺,小杨推着自行车在前面走,令狐跟在后面。弄堂里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踩上去响。两边的房子都矮矮的,窗户上糊着报纸,偶尔有妇人探出头看,见是小杨,又缩了回去。

林先生,前面是日军的岗哨,小杨低声说,咱们绕条路,从静安寺路穿过去。

拐进静安寺路,行人渐渐多了。洋行的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衣裳和钟表,几个外国妇人挽着胳膊逛街,仿佛这城里的战火跟她们没关系。路边的咖啡馆里,有人在用英语说话,笑声飘出来,跟街对面难民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堵。

前面就是松本诊所,小杨往左边指了指,您看,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是日军的。

令狐瞥了眼,诊所的门是关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正跟个日军军官说话,那男人戴副金丝眼镜,正是名录上的松本。

别停,往前走。令狐低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两条街,进了条窄巷。巷子里有个修女院,门口挂着块圣玛利亚修女院的牌子。小杨敲了敲门,一个修女探出头:找谁?

找冯先生,来看牙。小杨答——这是跟老冯的暗号。

修女点点头,让他们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桂树,桂花落了一地,香得人头晕。老冯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穿件灰布衫,胳膊上缠着绷带。见令狐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是令狐先生?

是我。令狐握住他的手,伤怎么样?

没事,擦破点皮。老冯苦笑,前儿日军查客栈,我从后窗跳下来,摔在煤堆上了。密码本残页我藏在鞋底,没丢。他弯腰解开鞋带,从鞋底摸出块油纸,递过来。

令狐展开油纸,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日文,是日军的密码本片段。辛苦你了。他把油纸揣起来,你先在这儿养着,等风头过了,我再给你安排新地方。

老冯点点头,又低声说:我听说南京那边......失守了?

令狐心里沉了沉,没瞒他:嗯,13号失守的。萧山令将军战死了。

老冯眼圈红了,低下头:萧将军是条汉子......我在南京时见过他,还给过他情报呢。

从修女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小杨推着自行车,令狐跟在旁边,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林先生,去哪儿?小杨问。

回裁缝铺。令狐说,跟周老板说一声老冯的事。

路过老槐树时,令狐特意停了停。树洞旁边的裂缝里,小石子还在,安安稳稳的。他想起在黄埔时,他和周伟龙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说将来要一起上前线,杀鬼子。那时候天很蓝,操场上的号声清亮,谁能想到十年后,他们会在上海的弄堂里,借着老槐树的树洞传情报。

小杨,令狐忽然说,你说这仗要打多久?

小杨愣了愣,挠挠头:不知道。但我爹说,只要咱们中国人心齐,就一定能打赢。

令狐点点头,没说话。远处传来日军的巡逻车声,地响,像狼叫。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金表,表盖内侧的关防印模硌得手心发疼。这印模是权力,也是责任——戴笠把特别情报处交给了他,委员长让他直报中枢,他不能输。

回到裁缝铺,周伟龙正等着他。见他进来,赶紧问:老冯没事吧?

没事,密码本残页拿到了。令狐把油纸递给他,佐藤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周伟龙把油纸收好,我让行动员盯着呢,有动静立刻报。他往窗外望了望,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后巷的老槐树像个黑影,今晚就在这儿歇吧,铺盖都给你备好了。

令狐点点头,躺在周伟龙铺的床上。床板很硬,盖的被子带着点太阳的味道。他摸出金表,打开表盖,借着月光看印模。牛角的纹路很清晰,刻的战时特别情报处关防几个字苍劲有力。

靖远,周伟龙忽然说,在黄埔时你就比我们机灵,戴局长没看错人。

令狐笑了笑:你也不差,上海区这么乱,你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都是为了打仗。周伟龙翻了个身,等打赢了,咱们回黄埔看看,跟教官们喝杯酒。

令狐闭上眼睛,心里却想着白天看到的日军据点。闸北的大和洋行,虹口的东亚同文书院,静安寺路的松本诊所......这些地方像一颗颗毒瘤,得一个个拔掉。

夜渐渐深了,裁缝铺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师傅的鼾声和远处的巡逻车声。令狐睡不着,摸出那半枚康熙通宝,在手里摩挲。铜钱的边缘磨得很光,是青帮的记号,也是希望的记号。他知道,从明天起,上海的暗战就要开始了——他和周伟龙,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情报员,要像这老槐树的根一样,深深扎进上海的泥土里,等着春天发芽。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在应和他的心。令狐握紧铜钱,慢慢闭上了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