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陵失守接残部(2/2)
周伟龙把抄录的事交代给楼下的伙计,又从怀里摸出个钱袋:“这是杜月笙给的,先拿去买些棉衣和药,不够再跟我说。”
秦振邦接过钱袋,手有些抖——在南京饿了三天,冷了三天,现在突然有了能买棉衣的钱,竟有些不真实。他把钱袋往怀里塞时,碰到了警服内袋里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块干硬的饼,上面还沾着点血。
“这是萧司令最后给我们的。”秦振邦把饼分成七块,分给弟兄们,“他说‘吃了,有力气跑’,自己一口没吃。”
几个警察拿着饼,慢慢往嘴里塞,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令狐靖远别过头,往窗外看——雾散得差不多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苏州河上,亮得晃眼,可他总觉得,那光暖不透南京传来的冷。
周伟龙要走时,令狐靖远叫住他:“转抄录音的时候,把‘别学我当军人’那句改了。”
周伟龙愣了一下:“改成什么?”
“改成‘让儿子学我当军人,守好家’。”令狐靖远说,声音很轻,却很稳,“萧司令不是怕苦,是怕没人接着守。”
周伟龙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下楼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厢房里又剩下秦振邦等人和令狐靖远。
“令狐先生,”秦振邦突然说,“萧司令还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令狐靖远转过头:“什么话?”
“他说‘南京丢了,但中国人的骨头没丢’。”秦振邦的声音很沉,却带着劲,“让您在上海好好干,别让鬼子太得意。”
令狐靖远攥紧了手里的铜哨子,冰凉的铜仿佛有了温度。他想起紫金山上的雪,想起中华门的血,想起萧山令倒在街垒边还攥着枪的样子——是啊,城丢了,骨头没丢。
“我知道了。”令狐靖远点头,“你们先歇着,老陆晚点来接你们。”
他推开门往外走,想让周伟龙再备些伤药,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是赵四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吵,男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我要见令狐先生!关于南京的事!”
令狐靖远皱了皱眉,赵四认识租界里的大部分记者和商人,不会随便跟人吵。他快步下楼,见赵四正拦着个高鼻梁的外国人,手里拿着个相机,相机套上印着“美联社”的字样。
“你是?”令狐靖远问。
外国人立刻伸出手:“我是美联社记者,叫哈里森·福尔曼。我听说你们有南京的消息?”他的中文带着美国口音,却很流利,“我想知道真相,日军是不是在南京做了可怕的事?”
令狐靖远心里一动——福尔曼是有名的战地记者,敢写真话,要是能让他把消息发出去,全世界都会知道日军的暴行。可他又怕,万一消息不实,反而坏了大事。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消息?”令狐靖远没直接回答,反问。
“杜月笙先生告诉我的。”福尔曼说,“他说你是能相信的人。我昨天在租界看见几个从南京逃出来的难民,他们说日军在杀人,可没人敢说细节。我必须知道真相,必须让世界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画着很多速写——有难民的脸,有被炸塌的房子,还有日军巡逻的样子。“我已经拍了很多照片,可没有文字,没人会信。”
令狐靖远看着他眼里的急切,不像是装的。他想起秦振邦说的下关江边的机枪,想起那个被坦克轧死的女人,咬了咬牙:“跟我上来。”
回到二楼厢房,秦振邦等人已经把留声机收起来了。令狐靖远让他们把看见的事再跟福尔曼说一遍,秦振邦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看着福尔曼认真记录的样子,慢慢放开了,从中华门的失守说到下关的屠杀,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福尔曼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笔一直在抖,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日军有没有留下标记”“有没有军官在场”,笔记本很快写满了两页。
“我能看看那个录音吗?”福尔曼问,声音很轻,“如果能录音,我可以直接播出去。”
令狐靖远跟秦振邦对视了一眼,秦振邦点头:“可以,只要能让外面知道真相。”
秦振邦重新拿出留声机,福尔曼立刻举起相机,对着蜡筒上的血渍拍了几张,又录下了萧山令的声音。录音结束时,他把耳机摘下来,眼眶红了:“我会把这个发回美国,发回全世界。萧司令是英雄,南京的百姓也是英雄。”
“还有这个。”令狐靖远把刚才写的本子递给她,“上面有他们说的所有细节,你可以拿去核对。”
福尔曼接过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机包:“谢谢。我现在就去租界电台,争取今天播出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如果需要帮忙,比如送难民去安全的地方,随时找我。”
令狐靖远送他下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群里,心里稍微松了些——至少,有一个人能把真相带出去了。
回到厢房时,秦振邦正跟弟兄们商量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令狐先生,我们想好了,等伤养好,就去炸日军的仓库!我们在南京炸过日军的粮库,有经验!”
“不急。”令狐靖远笑着摆摆手,“上海不比南京,租界多,日特也多,得先摸清情况。”他从怀里摸出张上海地图,摊在桌上,“这是日军在上海的据点分布图,你们先看看,熟悉一下位置。”
地图是周伟龙手绘的,上面用红笔标着特高课的驻点,用蓝笔标着日军的岗哨,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秦振邦凑过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个虹口区的仓库,我知道,以前是国民政府的军械库,现在肯定被日军占了。”
“对,里面藏着日军的弹药。”令狐靖远说,“但那里守卫严,有三挺机枪,还有警犬,不能硬来。”
小李突然说:“我以前在警校学过开锁,仓库的后门应该是老式锁,我能打开。”
令狐靖远看着他们眼里的劲,心里暖了些——南京的血没白流,这些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好。”令狐靖远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等你们养伤的这几天,我让人去踩点,摸清楚守卫换班的时间。到时候,咱们好好给鬼子来一下。”
秦振邦等人都笑了,这是令狐靖远见他们以来,第一次笑。虽然脸上还有伤,还有泪,可那笑里有火,能烧透上海的冷。
傍晚时,老陆来接秦振邦等人去暗栈。临走前,秦振邦把萧山令的家书递给令狐靖远:“萧司令说,要是能找到他家人,就把这个给他们。我们不知道他家人在哪儿,只能麻烦您了。”
令狐靖远接过家书,跟自己带回来的那封放在一起。两封信,一张纸,却重得像山。“我会找到的。”他说,“就算找不到,我也会把信寄到他老家去,让他家人知道,他是英雄。”
秦振邦用力点头,带着弟兄们跟着老陆走了。他们的背影在码头的暮色里显得很瘦,却很直,像被风吹弯又挺起来的芦苇。
令狐靖远留在客栈里,等着周伟龙的消息。天渐渐黑了,客栈里点起了油灯,灯芯“噼啪”响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拿出萧山区的两封家书,想找个信封寄出去,却不知道地址——萧山令没写,大概是怕信被日军截了,连累家人。
“先生,周先生来了。”伙计突然进来通报。
令狐靖远赶紧站起来,见周伟龙提着个布包进来,脸上带着点喜色:“成了!霍尔多·汉森说愿意登,明天就能见报。他还说,会把录音送到租界电台,今晚就播。”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三份抄好的录音稿,用复写纸抄的,字迹清晰:“重庆和武汉的也让人送出去了,用的是青帮的暗线,应该能安全送到。”
令狐靖远拿起抄稿,上面把“别学我当军人”改成了“让儿子学我当军人,守好家”,改得很自然,像是萧山令本来就这么说的。
“还有,”周伟龙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福尔曼刚才让人送来的,说他已经把录音和照片发回美国了,还说美联社会重点报道。”
令狐靖远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真相不会被淹没。”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跟萧山令的家书放在一起。窗外的苏州河上,有艘轮船驶过,汽笛长鸣,像在回应什么。
“南京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周伟龙突然说,声音很沉,“我们得让鬼子知道,杀了我们的人,得偿命。”
“会的。”令狐靖远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虹口区的仓库位置敲了敲,“不仅要偿命,还要让他们知道,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
周伟龙点点头,拿起油灯,照亮地图上的红圈:“明天我就去踩点。你说,咱们是炸弹药库,还是烧粮仓?”
“都炸。”令狐靖远笑了笑,眼里有光,“既然要干,就干得彻底点。让鬼子知道,就算南京丢了,上海还有人等着他们。”
油灯的光在地图上晃,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据点,也照亮了两个黄埔生的脸。窗外的夜很冷,可屋里的火很旺,能烧透这漫长的夜。
令狐靖远知道,南京的血不会白流,萧山令的死不会白死。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反抗,这仗就没输。他拿起萧山令的铜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声音不响,却能穿透夜,像在告诉南京的弟兄们:我们还在,我们接着干。
夜渐渐深了,苏州河上的雾又浓了。可令狐靖远知道,雾总会散的,太阳总会出来的。就像南京的血会干,上海的火会旺,总有一天,鬼子会被赶出去,总有一天,能让萧山令这样的英雄,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