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徐州会战前探敌情(2/2)
出了镇子,天已经擦黑了。令狐靖远不敢走官道,沿着田埂往南走,田埂上的冰化了,滑得很,他摔了两跤,货担上的粗布都沾上了泥。走到一处破庙里,他才停下——这是跟老秦约定的联络点,庙里的神像倒在地上,神像的脸被人砸了,只剩个身子,墙角堆着些干草。
他把货担放在干草堆里,掀开底层的木板,拿出绘图本和炭笔。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他飞快地画着:先画个山坳的轮廓,标上帐篷的位置,再用圆圈标出卡车和铁甲车,用三角形标炮位,旁边注上“九二式步兵炮2门”,又在帐篷西边画了个方框,写“弹药箱20”。画完又在旁边写:“日军第13师团驻卧牛山,岗哨每小时换班,伪军在柳泉镇盘查,认‘半枚铜钱’暗号。”
写完,他从货担侧袋摸出瓦罐,倒出点米汤,用手指蘸着,把字和图描了一遍——米汤干了就看不见,得用碘酒才能显影。描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冷,庙外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绘图本“哗啦”响。他把绘图本往怀里塞了塞,贴近心口,暖和些,才继续描——刚才漏了写日军换岗的时间,得补上:他在镇口站了约莫一个时辰,看见哨兵换了一次班,该是每小时换一回。
描完把绘图本塞回货担,又把炭笔扔进庙外的水沟里,炭笔“咚”一声落水,惊起几只青蛙,“呱呱”叫着跳进草丛。他靠在干草堆上歇口气,从货担里摸出个窝头——是早上老秦给的,干得硬邦邦的,他就着冷水啃了两口,冷水冰得牙疼,却也清醒。庙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日军的巡逻队在喊口号,声音忽远忽近,像在跟谁较劲。
后半夜,老秦来了。他提着个马灯,走进破庙,马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看见令狐靖远,松了口气:“可算等着你了,没出事吧?”
“没事。”令狐靖远把绘图本递给他,“都记在上面了,用米汤描过,回去找家药铺买碘酒,涂上去就显影。”
老秦接过绘图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藏着,又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件棉袄:“换上吧,你这棉袍沾了泥,明天不好走。”他顿了顿,“小马在湖边等着,他备了快马,这就走,连夜赶去第五战区,李宗仁将军在台儿庄布防呢,正等着情报。”
令狐靖远接过棉袄,是件新的,棉花絮得厚,他换下沾泥的棉袍,把旧棉袍塞进干草堆——明天还得扮货郎回徐州,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老秦蹲在他对面,马灯的光落在他缺了小指的手上:“小马这孩子机灵,去年送情报去苏州,路上遇着日军检查站,他把情报塞在马鬃里,愣是没被搜出来。”
令狐靖远点点头,想起上海的周伟龙,周伟龙总说“情报员的命不值钱,情报值钱”,可他见过小马,才十七,去年他爹被日军炸死了,跟着老秦跑联络,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会不值钱?他从怀里摸出块银元,递给老秦:“给小马路上用,买点热乎的吃。”
老秦推回去:“不用,他身上有钱。”
“拿着。”令狐靖远把银元塞他手里,“让他小心些,过了枣庄别走大路,绕着山根走,那儿有咱们的人。”
老秦把银元揣进怀里,应了声“好”。两人摸黑往湖边走,湖边停着艘小渔船,船上坐着个年轻人,是小马,他正抱着杆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小马被脚步声惊醒,猛地抬头,见是老秦,忙揉了揉眼站起身,船板被踩得“吱呀”响。湖水拍着船帮,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夜色里能看见远处芦苇丛晃动的影子,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叔。”小马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令狐靖远身上,认出是早上见过的“货郎”,便知事重,伸手接过老秦递来的绘图本,往贴身的棉褂里一塞,又用布带在腰间缠了两圈,“这就走?”
“现在就走。”老秦拍了拍他胳膊,指腹划过小马冻得发红的耳尖,“沿运河北上,过了枣庄别走大路,绕着山根走,天亮前到临沂,找第五战区的联络官王参谋,就说‘张老栓的货到了’——记住,这话只对王参谋说,旁人问起,就说给亲戚送药的。”
小马点头,从船尾摸出件蓑衣披上,又把桨往水里一插,正要撑船,令狐靖远忽然按住他手腕。“等等。”他弯腰从货担底层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两块银元,路上买些吃的,要是遇着盘查,就说是做小买卖的本钱,别舍不得花。”
小马捏着布包,银元硌得手心发烫,咬了咬唇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老秦把令狐靖远往船上推了推:“你也上船歇着,等小马走了,我送你去城里的联络点,那儿有热炕,能睡半宿。”
令狐靖远踏上船,船身晃了晃,他连忙扶住货担。小马撑着桨往湖心划,船影很快融进夜色,只有桨声在水面上荡开,渐渐远了。老秦蹲在岸边,望着船影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这孩子才十七,去年他爹被日本人炸死了,跟着我跑联络,胆子比谁都大。”
令狐靖远没接话,只是把货担往船板上挪了挪。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他裹了裹棉袍,想起早上在卧牛山看见的日军炮位——那些炮要是真往台儿庄打,不知要多少弟兄流血。但愿小马能快点把情报送到,但愿这绘图本上的几笔,能少让几个弟兄送命。
“走,回城里。”老秦站起身,往岸上拉船,“城里的‘兴隆客栈’是咱们的人开的,掌柜的姓刘,你就说找‘账房先生’,他会给你安排住处。”
令狐靖远应着,帮着把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摆来摆去,像谁在招手。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枪响,是西北方向,大概是日军的巡逻队在放枪示威。老秦拉了指令狐靖远:“快走吧,别在这儿耽搁。”
两人沿着湖岸往城里走,脚下的泥路湿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城里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撒在地上的星子,只是那灯火里,不知藏着多少惊惶和不安。令狐靖远摸了摸袜筒里的半枚铜钱,铜边贴着皮肤,冰凉却让人踏实——只要这联络没断,只要情报能送出去,总有天亮的时候。
到了“兴隆客栈”,已是后半夜。客栈是个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挂着个褪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兴隆”二字。掌柜的刘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老秦,又看了看令狐靖远,没多问,只是指了指二楼的楼梯:“二楼最里头的房,火盆给你烧着了。”
上了楼,房间不大,摆着张土炕,炕边有个火盆,炭火正旺,屋里暖烘烘的。老秦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炭“噼啪”响了声:“你歇着,我去看看小马的消息,明早来叫你。”
令狐靖远点点头,脱了棉袍,躺在炕上。炕是热的,暖得骨头缝都松了。他摸出怀里的怀表,打开表盖,借着炭火的光看“周伟龙赠”四个字,忽然想起民国二十六年在黄埔,他和周伟龙、还有几个同窗在操场打篮球,周伟龙输了球,把怀表往他手里一塞:“先押你这儿,下次赢回来。”如今别说打球,连见一面都难——周伟龙在上海盯着日特,他在徐州跑情报,各自在暗处拼。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被窗外的鸡叫声惊醒。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他起身穿好棉袍,刚要下楼,就听见老秦的声音:“令狐先生,小马到临沂了!”
令狐靖远快步下楼,见老秦正和刘掌柜说话,脸上带着笑。“小马凌晨到的临沂,找着王参谋了,”老秦说,“王参谋说,李宗仁将军看了情报,批了‘此情报可作部署参考’,还让给你带句话,多谢。”
令狐靖远松了口气,心里像落了块石头。他走到柜台前,看见刘掌柜正用碘酒涂一张纸——是绘图本的副本,老秦昨晚抄的,此刻纸上的字和图渐渐显出来,清晰得很。刘掌柜叹:“这米汤密写的法子真管用,比咱们以前用的炭笔靠谱。”
“得亏了老秦准备周全。”令狐靖远说,心里却想着小马——这孩子该在临沂吃顿热乎的了。
吃过早饭,令狐靖远要回上海。老秦送他到湖边,还是那艘小渔船,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是“通济堂”的人。“沿运河走,过了镇江,就有青帮的船接应你去上海,”老秦把个布包递给他,里面是几个窝头和咸菜,“路上小心,徐州这边要是有动静,我让刘掌柜给你发电报。”
令狐靖远接过布包,跳上船。船夫撑起桨,船往南走,微山湖的水在船边漾开,像匹绿色的绸子。他回头看,老秦还站在岸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
船行到中午,过了枣庄,岸边出现了片麦田。麦田里有几个农民在干活,看见渔船,都直起腰望——怕是少见这么早行船的。令狐靖远想起卧牛山的日军炮位,想起小马怀里的绘图本,想起李宗仁将军的批复,忽然觉得肩上的货担轻了些。
傍晚时分,船到了镇江。岸边停着艘大些的船,船上插着面“漕运”的旗子,是青帮的船。船夫把船靠过去,船上的人递过来根缆绳,喊:“是‘通济堂’的兄弟吗?”
老秦早有交代,令狐靖远应:“是,张老栓的货。”
船上的人点点头,把他拉上船。船老大是个络腮胡的汉子,递给他碗热水:“周区长从上海来电报,让你到了赶紧回,说有要事。”
令狐靖远心里一动——周伟龙找他,怕是上海的日特有动静。他喝了口热水,热水暖得喉咙发颤,望着远处的长江,江水滚滚往东流,像极了这乱世里的日子,停不下来,却总有奔头。
船连夜往上海开,令狐靖远躺在船舱里,听着船板“吱呀”响,睡不着。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月光从舱缝照进来,落在“周伟龙赠”四个字上,亮得很。他想起黄埔四期的同窗,有的在南京战死了,有的在前线打仗,有的像他和周伟龙,在暗处拼——不管在哪儿,都是在守着这山河。
天快亮时,船到了上海十六铺码头。令狐靖远下了船,挑着货担往荣记裁缝铺走。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有卖早点的,有拉黄包车的,法租界的巡捕穿着制服在巡逻,看着和徐州的乱局不一样,却也藏着暗涌——他看见个穿西装的男人,袖口别着个银质的徽章,是特高课的暗号,和在南京诊所看见的一样,只是没作声,记在心里,等会儿告诉周伟龙。
到了荣记裁缝铺,周伟龙正坐在柜台后看电报,看见他,连忙站起来:“可算回来了!你去徐州这趟,上海的日特不安生,松井洋行那边又有动静。”
令狐靖远放下货担,把徐州的情报说了,又把绘图本的副本递给他:“这是日军第13师团的布防,你让人抄几份,送武汉行营。”
周伟龙接过副本,看了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趟立了大功,委员长要是知道了,准得夸你。”
令狐靖远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想起徐州的老秦,想起小马,想起卧牛山的风,忽然觉得这裁缝铺的窗户,和徐州破庙的窗一样,都透着光——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这光总能照进来。
周伟龙在身后说:“对了,戴先生从重庆来电报,说委员长问起你,说你是同乡,又是黄埔的,让你多费心。”
令狐靖远回头,看见周伟龙手里的电报,电报上的字是密写的,用米汤写的,得用碘酒涂了才看得见。他想起徐州的米汤瓦罐,想起老秦的话,点点头:“放心,差不了。”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裁缝铺的招牌上,“荣记”两个字亮得很。令狐靖远知道,这乱世的日子还长,卧牛山的情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只要情报能送出去,只要弟兄们还在,这山河就守得住。他拿起货担里的绘图本,往柜台里放,准备等会儿用碘酒显影,抄几份送出去,指尖碰到纸页,想起小马在湖边撑船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