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孤城铁壁(2/2)
元军如潮水般涌向谷城。第一波攻势便是全力猛攻北门,数千步兵扛着云梯,在箭雨和投石机的掩护下冲向城墙。
城头,王佐赤膊上阵,亲自操弩。床弩的巨箭破空而出,将一架云梯连同梯上十余名元兵射穿。滚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响彻战场。礌石如雨,砸在冲锋的队列中,血肉横飞。
第一天,元军攻城七次,皆被击退。城下尸积如山。
第二天,脱脱调来攻城锤和冲车。张秀早有准备,命人从城头垂下铁索钩镰,将冲车勾住,浇上火油点燃。三辆冲车化为火炬,攻城锤被城头抛下的巨石砸毁。
第三天,元军改变策略,四面齐攻。张秀亲守南门,长剑出鞘,连斩七名登城敌兵。血染战袍,他屹立城头不动,楚军士气大振。
第七天,元军挖掘地道。张秀命人在城内挖掘深沟,以陶瓮贴地监听,发现一处便灌入烟熏火攻,地道中的元军尽数窒息。
第十五天,谷城依旧屹立。
脱脱在中军帐中焦躁不安。二十万大军顿兵小城半月,伤亡已逾两万,而谷城却如铁打的一般。更让他担忧的是,探马回报,胡强的援军已至百里之外,王化一的水师开始袭扰汉水粮道。
“太师,不如……”副将欲言又止。
“不如什么?退兵?”脱脱冷笑,“此时退兵,军心尽失,殷梨亭必率军追击,我军将一溃千里。”
他望向谷城,眼中闪过狠厉:“传令,明日开始,昼夜不停,轮番攻城。本太师倒要看看,他张秀是不是铁打的!”
---
谷城内,压力与日俱增。
城墙多处破损,虽及时修补,但守军伤亡已近三成。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更可怕的是疲惫——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守城,将士们眼窝深陷,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
这天深夜,张秀巡视城防。走到北门时,看见几个年轻士卒蜷在墙根下,抱着长矛打盹。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
张秀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将军……”王佐跟在一旁,欲言又止。
“让他们睡会儿。”张秀低声道,“明日还有恶战。”
两人登上城头,望向城外连营十里的元军灯火。火光映照下,张秀的脸显得格外消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将军,我们能守到援军来吗?”王佐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张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城外:“你看元军营寨,灯火虽众,但巡防已不如初时严密。他们的箭矢攻势,这两日也减弱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佐:“脱脱比我们更急。二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如山,久攻不下,士气已堕。而我军——”他顿了顿,“虽然疲惫,但军心未乱,粮草尚足,城墙虽破但根基未损。”
“更重要的是,”张秀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我们每多守一天,胡强将军就近一天,王化一将军对元军粮道的威胁就大一分。脱脱拖不起。”
王佐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
“传令下去,”张秀道,“从明日起,实行轮休制。守城将士分作三班,每四个时辰一换。另从民勇中挑选敢战者,补充各营缺额。”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武当山,也是殷梨亭所在的方向:“我们不需要击败二十万元军,只需要守住这座城。守到援军到来,守到脱脱不得不退——就是胜利。”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谷城攻防战进入第二个月时,已经惨烈到难以形容。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以血肉之躯堵缺口。箭矢用尽,便拆屋取梁作滚木,砸碎锅釜为碎片。粮食开始短缺,张秀下令宰杀战马,自己与士卒同食马肉。
但谷城,依旧未破。
第五十五天,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张秀正在南门指挥修补城墙,忽然听见远方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不是元军的号角。
他猛地转身,登上最高处了望台。
东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推进。旌旗招展,在细雨中依稀可见“胡”字大旗。与此同时,汉水方向传来震天的战鼓声,水师战船的帆影如云蔽日。
“援军……”张秀喃喃道,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两个月的坚守,两个月的血战,两个月的生死相托——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城下元军营中一片混乱。脱脱急令撤围,但为时已晚。胡强率三万生力军从东面猛攻,王化一水师登陆士卒从西面夹击,而谷城城门洞开,张秀亲率还能作战的八千将士杀出。
腹背受敌,军心涣散的元军大败。
脱脱在亲兵护卫下拼死杀出重围,二十万大军溃散,伤亡过半,粮草器械尽弃。
当日下午,雨停云散。
谷城内外,尸横遍野,但楚军的旗帜已在城头高高飘扬。张秀站在破损的城楼上,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久久不语。
王佐拖着受伤的腿走来,脸上却带着笑:“将军,我们守住了。”
“是啊,守住了。”张秀轻声说。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殷梨亭收到捷报时的笑容。
谷城血战五十五日,三万余将士阵亡近半,百姓死伤无数。但这座小城如一枚钉子,死死钉住了二十万元军,为武当山赢得了时间,为整个战局赢得了转机。
消息传至苏州时,殷梨亭正在部署总攻。闻报后,他沉默良久,最终对众将道:“谷城之守,可抵十万雄兵。张秀此人,国士也。”
而远在龙山的张秀,在安排好防务、抚恤伤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殷梨亭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元帅钧鉴:谷城未失,元军已退。末将幸不辱命。武当安矣,江南可定。张秀顿首。”
信送出后,他走出府衙,看着劫后余生的谷城。夕阳西下,将这座浴血重生的小城染成一片金黄。
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张”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