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阳宫对峙(2/2)
殿中众人,包括一些原本只听赵志敬一面之词的三四代弟子,听完杨过的叙述,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纷纷将目光投向赵志敬。
赵志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镇定,待杨过说完,立刻反驳:“师伯休听这小畜生胡言!他擅闯禁地是真,勾结外人对付同门是真!他年纪小小,便如此狡猾,编造故事,诬陷师长!弟子去后山,乃是……乃是例行巡查!绝无他意!”
“例行巡查?” 兰道元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赵志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赵师伯,你口口声声说杨过勾结外人,那你夤夜独自前往古墓禁地寒潭,究竟所为何事?当真只是巡查?”
赵志敬对上兰道元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忽然觉得心神一阵恍惚。那眼神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如同漩涡,吸引着他的意识,让他不自觉地卸下心防。在兰道元看似平静却极具压迫的凝视下,他竟迷迷糊糊地将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堪的想法喃喃说了出来:
“杨过……这个臭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怎么可能真心教他武功?还有兰道元……他们俩,尤其是兰道元,武功进展快得邪门,肯定是在那古墓附近得了什么好处,偷学了别派的武功秘籍!那寒潭幽深古怪……说不定下面就藏着林朝英留下的宝贝……我去探探,若是能找到,我的武功就能……就能超过他们,看他们还怎么嚣张!谁知道撞见那死老太婆和这小畜生……坏我好事!不把他们弄死,难消我心头之恨!逐出师门?太便宜了……”
这喃喃自语般的“心里话”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志敬。
丘处机与郝大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失望。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以“三代首座”自居、表现勤勉的赵志敬,内心深处竟如此龌龊不堪!不仅因嫉生恨,妄图窃取他派之物,更对同门后辈存有如此歹毒的杀心!
赵志敬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将隐藏最深的念头说了出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师伯!师叔!不是的!不是的!弟子没有!弟子刚才……刚才中了邪了!是兰道元!一定是兰道元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弟子的心神!师伯明鉴啊!” 他指着兰道元,眼中满是恐惧与怨毒。
“住口!” 丘处机须发皆张,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喝道,声震殿宇。他脸上充满了痛心与愤怒:“天罡北斗阵便是让你欺凌老弱的吗!事实俱在,众目睽睽,你还敢狡辩,攀诬他人!赵志敬,你身为师长,不思教导弟子,反而因私废公,贪恋他派之物,蓄意挑起争端,更编造谎言,诬陷弟子,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宣判:“杨过,贪嘴犯戒,擅入后山,念其年幼,且事出有因,初犯未造成大恶,罚抄《清净经》、《道德经》各十遍,禁足三日,静思己过。”
“赵志敬!” 丘处机目光如刀,看向瘫软在地的赵志敬,“你心术不正,屡犯门规,更欲构陷同门,挑起两派纷争,已不堪为首座弟子。即日起,革去你三代弟子首座之职,暂由尹志平代领。押往戒律院,重责一百戒棍,于思过室面壁三年,以观后效!若再不知悔改,定逐出师门,绝不宽贷!”
“不!师伯!师伯饶命啊!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赵志敬发出杀猪般的哀嚎,被两名执法弟子毫不留情地架起,拖出了大殿,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丘处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殿内一片寂静。兰道元这时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和:“师叔祖,今日是非已明,杨过之罚,弟子以为公允。然而,尚有一桩积年心结,缠绕在过儿心中,也系于师叔祖心头,不如趁此机会,一并了结,可好?”
丘处机抬眼:“是何心结?”
兰道元看了一眼身旁的杨过,缓缓道:“便是关于过儿生父,杨康之事。过儿对此事一直心存疑惑,加之旁人态度,难免心生芥蒂与孤愤。师叔祖当年亦是杨康之师,其中恩怨情仇,过往纠葛,不如今日坦然告之,让过儿明其本源,解其心结,方能真正放下包袱,心无旁骛。”
丘处机闻言,神色陡然变得复杂无比,眼中掠过深深的痛悔与沧桑。他早已听闻杨过天赋惊人,学武三月便能在小较夺魁,方才又知其虽顽劣却重情义,能为护一相识不久的老人挺身而出。此刻再看这倔强聪慧的少年,眉宇间依稀有着故人的影子,更勾起了无尽往事。他长叹一声,对郝大通微微点头,郝大通会意,挥手屏退了殿中所有闲杂弟子,只留下丘处机、兰道元与杨过三人。
杨过本不愿再提旧事,但事关自己生身之父,血液里的好奇与隐隐的痛楚让他无法回避。他低下头,却又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丘处机苍老而肃穆的面容。他沉默良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用低沉缓慢的嗓音,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如何因与郭靖父亲郭啸天的义气相交,而收下其遗腹子杨康为徒,如何尽心教导却因王府环境与包惜弱溺爱未能导其向善,嘉兴烟雨楼比武之约,杨康如何认贼作父,贪恋富贵,屡次行差踏错,甚至与欧阳锋合谋害死江南五怪,最终在铁枪庙中,因偷袭黄蓉,误中软猬甲上欧阳锋的剧毒,殒命当场……丘处机言语间充满了沉痛的自责与无尽的惋惜,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杨过年纪尚小,虽在江湖漂泊时也零星听过些关于父亲的不堪传闻,但如此详细、如此确凿地从一位德高望重的全真祖师口中听到,仍是如遭雷击。他心目中那个模糊的、或许有些苦衷的父亲形象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贪婪、虚伪、不仁不义的卑劣小人。巨大的冲击与耻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爹爹怎么会是……会是那样的人……”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污痕,显得格外脆弱。
“过儿!” 兰道元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内力透入,助他稳住心神,声音清晰而有力,“冷静些!听师叔祖说完。”
丘处机看着杨过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当,缓声道:“过儿,贫道所言,句句属实。你若不信,我全真教地牢之中,尚羁押着当年你父……杨康的几名旧部,你可亲自去问他们,便知真假。郭靖郭大侠夫妇,柯大侠他们对你的态度……唉,皆源于此。是贫道教导无方,愧对郭杨两家,也……委屈了你。”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深深的愧疚。
杨过抬起泪眼,看着丘处机那满是痛悔与真诚的脸,又想起郭伯伯虽好却总隔着一层、郭伯母初时的疏淡戒备、柯镇恶毫不掩饰的厌恶……种种画面串联起来,与丘处机所言相互印证。他心中虽仍痛楚难当,却已信了八九分。原来那些莫名的冷眼与排斥,根源竟在此处。一时间,百味杂陈,不知是恨是悲,还是释然。
兰道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过儿,生父是何等样人,乃是他的选择,他的业果,与你并无干系。你便是你,杨过。我今日请师叔祖言明往事,并非要让你背负父辈的罪孽,恰恰相反,是希望你了解真相,放下这无谓的包袱,从这阴影中走出来。你的路,要由你自己去走。珍惜眼前真心待你之人,如郭大侠的养育之恩,如孙婆婆的护犊之情,也包括师叔祖今日的坦诚与愧疚。向前看,好好生活,练好武功,做一个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杨过,这才是对你生母、对关心你之人最好的交代。”
杨过慢慢止住了哭泣,他抬起头,看着兰道元那双充满鼓励与信任的眼睛,又望了望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丘处机。心中那片冻结了许久的、混杂着怨恨、委屈与自卑的坚冰,似乎在这真相的冲击与兰道元温暖的话语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用力擦去眼泪,尽管眼圈仍然通红,但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他转向兰道元,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褪去了迷茫与软弱:
“大哥,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