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完颜萍(2/2)

兰道元正撕下一只鸡腿,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乞丐,目光平静无波。他既未动怒,也无愧色,只是淡淡反问:“清规戒律,所为何来?”

乞丐一愣:“自然是为修身养性……”

“心中自有丘壑,何须外物拘形?”兰道元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反驳的透彻,“酒肉穿肠,道心不移,便是修行。执着皮相,见肉便谓破戒,见素便谓守真,岂非着相?” 说罢,不再理会那脸色涨红的乞丐,自顾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继续享用他的酒肉。那份我行我素、视旁人非议如无物的气度,反而让一些食客暗暗称奇。

那丐帮弟子讨了个没趣,讪讪退回座位,低声嘟囔:“歪理邪说……”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客栈厚重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股凛冽寒风卷入,随之进来的是一名身着华贵蒙古皮袍、腰佩弯刀、趾高气扬的壮汉,身后跟着七八名杀气腾腾的蒙古亲兵。掌柜的连忙哈着腰迎上,那蒙古贵族却看也不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店内,用生硬的汉语喝道:“这月的‘平安税’加倍!掌柜的,立刻交钱!还有你们,”他指着店内的食客,“凡是汉人、南人,每人再加二十文‘暖身钱’,孝敬大爷我喝酒御寒!”

店内顿时一片死寂,方才议论兰道元的几个丐帮弟子,此刻却眼神闪烁,低下头,悄悄将面前的破碗往怀里收了收,竟无一人出声。其他食客更是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掌柜的哭丧着脸求饶:“大人,这个月生意实在清淡,之前的税钱刚凑齐,这加倍……小的实在拿不出啊!”

“拿不出?” 蒙古百夫长狞笑一声,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那就拿你这破店抵!” 他目光瞥见角落里一个抱着包袱的瘦弱老汉,喝道:“老头,你的钱呢?”

老汉吓得哆嗦:“军爷……小老儿是来卖柴的,还没卖出钱……”

“晦气!” 百夫长不耐烦,挥手示意亲兵,“搜!值钱的都拿走!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向掌柜和几个看起来老实的客人。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角落里的青袍道士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他依旧坐着,甚至没看那蒙古百夫长,只是用一方素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

这蒙古百夫长何时被一个汉人如此轻视过,勃然大怒:“哪来的野道士,找死!” “锵”地拔出弯刀,寒光一闪,便朝兰道元当头劈下,势大力沉,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杀气。

电光石火间!

没人看清那道士是如何动作的。似乎只是青影微晃,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光自他袖中漾出,如初春破冰的溪流,清冷而迅疾。

“嗤——!”

刀风戛然而止。蒙古百夫长冲势顿住,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道极细的红线迅速洇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这才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那几名正欲行凶的亲兵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狂吼着挥刀扑上。

兰道元终于站起了身。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身如秋水,映着跳跃的火光。面对扑来的刀光,他只是简单地向前一步,剑随身走。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招式。只见青影在人丛中如风掠过,剑光每次闪烁,必有一声闷哼或兵器坠地之声。不过呼吸之间,冲过来的几名蒙古亲兵已尽数倒地,全是要害中剑,一命呜呼。

客栈内静得可怕,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所有人,包括那几位丐帮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持剑而立的青袍身影。他衣袂未乱,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兰道元还剑入鞘,目光扫过站在后面的亲兵,淡淡道:“滚。”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同伴尸体和伤者,仓皇逃离了客栈。

直到马蹄声远去,客栈内才响起压抑的抽泣声和低声议论。掌柜的扑通跪下:“多谢道长大恩!多谢道长!” 兰道元摆了摆手,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算是付了酒菜钱和打坏的器物,转身便向店外走去,对周围的感激、惊叹、乃至丐帮弟子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见。

——

客栈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原本默默低头吃饭的少女,此刻却猛地抬起了头。她衣衫旧而不脏,面容清丽,正是完颜萍。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那道青影,那惊鸿般的剑光,那份视蒙古强权如无物、杀伐果断却又透着奇异洒脱的气度,深深震撼了她早已冰封绝望的心湖。尤其是,这道士如此年轻,如此……英俊不凡。

“高人!真正的高人!”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燃烧。家国破灭,亲人离散,她流落江湖,受尽白眼欺凌,空有复国执念却无半点依凭。眼前这人,或许是她唯一的希望!

见兰道元离开,她来不及细想,抓起自己的小包袱,冲出客栈,追入茫茫风雪之中。

“道长!道长请留步!” 她呼喊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追赶。

前方那青袍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看似步履从容,速度却奇快。完颜萍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影子。兰道元早已察觉身后有人尾随,但他心念寻访典籍,不欲多生枝节,更无意收徒。当下身形一晃,步法陡然变得飘忽难测,几个转折,便利用街巷地形和纷飞的大雪,轻易将追踪者甩开,消失在燕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完颜萍追到一处三岔路口,四下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那道青衣的影子?她心中焦急,又不甘放弃,像没头苍蝇般在附近巷弄里寻找,却一次次扑空。风雪愈急,寒气刺骨,她又累又饿,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就在她身心俱疲、准备暂时放弃、找个地方避雪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从巷口传来!

“在那里!就是她!和那杀人的道士是一伙的!” 竟是方才客栈里逃走的蒙古亲兵,此刻搬来了救兵,十余名蒙古骑兵举着火把,持着弓箭刀枪,将狭窄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杀气腾腾地指向完颜萍。他们不敢立刻去追那可怕的道士,却认出了这个当时也在客栈、似乎与道士有关的少女,想要抓回去交差或泄愤。

完颜萍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蒙古兵狞笑着逼近,弯刀映着火光和雪光。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仿佛凭空出现,又仿佛一直就在那里,悄然落在了完颜萍与蒙古骑兵之间。风雪似乎在他身周自动分开、减弱。

兰道元去而复返。他本已走远,但感应到追兵和完颜萍的危局,终究无法坐视无辜之人因自己之事罹难。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惊愕的蒙古骑兵,眼神微冷。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拔剑。

身影动处,如鬼似魅。在火把摇曳的光影和漫天飞雪中,蒙古兵只看到青影闪烁,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随即,便感到喉间或心口一凉,寒意瞬间吞噬了所有知觉。没有惨叫,只有闷哼和人体、马匹接连倒地的沉闷声响。指风精准地掠过每一个目标的要害,绝无落空,也绝无第二次出手的必要。

顷刻之间,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十余名骑兵,连同他们的坐骑,已尽数倒在雪地中,火把跌落,兀自燃烧,映照着迅速扩散的鲜血和失去生机的面孔。风雪呼啸着卷过,试图掩盖这骤然降临的死亡寂静。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尸骸、渐渐熄灭的火把,以及呆立墙边、浑身冰冷却又因眼前景象而血液几乎凝固的完颜萍。

兰道元转身,身上青袍依旧洁净,仿佛未曾沾染半分血腥。他看向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少女。完颜萍这才在近处看清他的面容,清俊出尘依旧,只是那眉宇间的疏离,此刻似乎与这满地尸骸的冰冷残酷奇异地融为一体,令人敬畏更甚。

“跟着我做什么?” 兰道元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场迅疾的杀戮从未发生。

完颜萍猛地回过神,心脏仍在狂跳,眼前的血腥景象和道士平静的面容形成巨大冲击。她“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衣裙,刺骨的寒意让她微微发抖,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混合着恐惧、震撼、以及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般的急切。她仰起头,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发颤:“道长!小女子完颜萍,恳请道长收留!我……我愿拜道长为师,学习武艺!求道长成全!” 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炽热与恳求,方才那修罗场般的景象非但未让她退缩,反而更坚定了她追随这位拥有可怕力量、且对蒙古人毫不留情的强者的决心。

兰道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风雪在他们之间无声落下,掠过他平静的脸庞,也拂过少女恳切而苍白的容颜。

跟我来吧。

风雪呼啸,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下地上的蒙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