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四个伤心的人(2/2)
雪落无声,古槐枝丫轻颤。远处客栈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点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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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襄阳城外的青枫浦,天高云淡,几株老枫树红得灼眼。落叶铺了一地碎金,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显得四下寂静。
杨过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枫树下。程英依旧是那身淡绿衫子,安静立在一旁;陆无双则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目光时而落在杨过身上,时而慌乱地移开。
“程姑娘,无双妹子。”杨过转过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明朗,“我杨过自幼孤苦,蒙二位不弃,屡次相助,此恩此情,今生难忘。今日,愿与二位义结金兰,从此兄妹相称,祸福与共,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地,程英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随即又浮起一抹惯常的温婉浅笑。只是那笑容,淡得像水里的月影,一碰就要碎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轻声道:“杨大哥待我们情深义重……小妹,求之不得。”
陆无双却是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盯着杨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能出口。她性子比程英外露,心里的悲苦几乎要冲破喉咙,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短促的哽咽,扭过头去,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才转回来,哑着嗓子道:“好!大哥……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过心下黯然,他如何不懂?只是,他心有所属,再难容纳他人。这结拜,是斩断她们情丝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方式。
三人不再多言,寻来三炷香,插在松软的泥土里,对着北方跪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杨过率先开口,声音沉肃,“今日我杨过,与程英、陆无双,在此义结金兰。此后兄妹相称,生死不弃。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程英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面前的落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轻颤:“程英在此立誓,此生视杨大哥为兄,永不相负。”
陆无双用力磕了个头,再抬起时,额上沾了泥土,眼中泪光未退,却强扯出一个笑:“陆无双也是!永远……永远是大哥的好妹子!”
香火燃尽,青烟散入秋风。兄妹名分,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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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郭府后园。
郭芙脸上带着桃花般的红晕,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正拉着杨过的手——那右手温暖而有力,紧紧回握着她。她面前站着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俩。她声音清脆,含着羞意,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大武哥哥,小武哥哥,我和杨大哥……我们……我们在一起了。”
大小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武敦儒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郭芙娇艳的笑容和杨过挺拔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喉头滚动了几下,他扯动嘴角,努力想露出一个祝贺的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好……好啊,芙妹,杨……杨兄弟,恭喜你们。”
武修文反应更直接些,他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眼神在郭芙和杨过交握的手上慌乱地扫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吉祥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短促的“嗯”,重重地点了下头,便狼狈地移开了视线。胸腔里那股又酸又涩又疼的滋味,几乎要把他淹没。
郭芙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并未深究他们笑容下的勉强。杨过倒是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但此刻,他握着郭芙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那份属于自己的、来之不易的圆满,让他无法分心他顾,只是朝着大小武微微颔首。
这日的风,吹过青枫浦的残香,也吹过郭府后园僵硬的贺喜声。
城里,多了一对历经坎坷终于心意相通的爱侣,杨过与郭芙,多年纠葛,终得拨云见日。
却也多了四个彻夜难眠的伤心人。
程英回到暂居的小院,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弯早早升起的下弦月,从怀中取出那管碧玉箫,指尖冰凉,终是未能凑到唇边。那未曾出口的《淇奥》,只怕此生,都只能封存在心底最幽静的角落了。
陆无双把自己关在房里,桌上摆着酒壶,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辣得直咳嗽,眼泪混着酒水一起流下,她也不擦,只是低声嘟囔:“结拜……好,结拜好……大哥……永远都是大哥了……”
武敦儒当夜在校场练剑直至力竭,剑风呼啸,似要将胸中块垒劈开斩碎。武修文则一人跑到城墙上,对着黑漆漆的荒野发了一夜的呆,手里攥着郭芙小时候送他的一颗早已没了光泽的琉璃珠子,攥得掌心生疼。
月光冷冷地照着,照见有情人的相聚,也照见失意人的孤单。这襄阳城的秋夜,终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