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字字恳切，句句忧国（1/2）

文华殿内，檀香的青烟尚未完全散去，崇祯那句“与建虏打一场持久战”的论断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袁崇焕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份请求“率军入卫”的奏本，就像一块巨大的寒冰，骤然投入尚未平静的湖面，激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咳，”

首辅黄立极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陛下，袁元素（袁崇焕字）此心，固然可昭日月，然则……”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王在晋已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声如同金石坠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王在晋须发微张，目光灼灼：

“袁崇焕虽有护驾之心，然边将无诏擅离防区，此乃国朝大忌！是高仙芝、封常清之前鉴！何况率关宁铁骑直趋京畿？蓟州、通州，乃京师之锁钥，天子之门户，岂容外镇大军随意屯驻？

此例一开，今日袁崇焕可来，明日他镇总兵亦可效仿！长此以往，中枢权威何在？陛下，这绝非简单的军事调动，此乃取乱之道啊！”

王在晋的这番话，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国本与体制的层面，忧心忡忡于藩镇割据的可能重演。

英国公张维贤一身蟒袍，此刻也面色凝重地出列，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勋贵与军方宿将的沉稳分量：

“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京营已有戒备，各路勤王兵马也在星夜兼程。九边诸镇，各有守土之责，牵一发而动全身。袁崇焕此刻的当务之急，是稳守辽东，看住那条毒蛇（指皇太极），防范建虏趁虚而入，而非分兵内顾，自乱阵脚。其请入卫，忠勇可嘉，然于制不合，于理不通，更于战略无益！”

英国公张维贤点出了关键——袁崇焕的核心任务在关外，不该被轻易调动。

这时，连一直眯着眼仿佛在养神的魏忠贤也缓缓睁开那双三角眼，阴恻恻地开口了：“陛下，老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啊。”

此言一出，魏忠贤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才慢悠悠地继续，

“袁督师刚在皮岛以尚方宝剑斩了毛文龙，整顿了东江镇，这才过了多久？就要带着他一手打造的关宁铁骑来京城……这前因后果，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老奴是个愚钝的人，只知道守护皇爷的安危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闪失。依老奴看，还是让袁督师在关外好好待着，替陛下看好辽东那道门户，方为万全之策。”

政治权力果然让人进步，魏忠贤也学聪明了。

此时的他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诛心的语气，播下了猜疑的种子，本能地排斥任何可能威胁到京师、威胁到他权位的外部军事力量。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檀香依旧袅袅，但空气却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龙椅上的崇祯，眉头越锁越紧，手指敲击奏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下这群重臣——王在晋的激烈，张维贤的沉稳，黄立极的犹豫，还有魏忠贤那隐藏在关切下的二心。

几乎所有的核心重臣，出于对体制的维护、对战略的考量，或是出于纯粹的权力私心，他们的意见在这一刻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反对袁崇焕入卫。

崇祯修长的手指，正一遍遍摩挲着那份来自千里之外的加急奏章。

薄薄的宣纸，此刻却重若千钧，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书写者复杂难言的心绪。

“臣袁崇焕谨奏：蓟门单弱，敌所窃窥。万一臣虑未周，不幸而言中，则震惊畿辅，臣虽万死何赎？恳请陛下降恩，允臣率精骑一部，移镇蓟州，以备不虞……”

字字恳切，句句忧国。

但崇祯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凉的疑虑。

‘袁崇焕……’

崇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这份担忧，究竟是真正洞悉了皇太极绕道蒙古、破口入关的狼子野心？还是因你擅杀毛文龙后，内心惶恐，欲靠近京师以求朕之庇护，堵天下悠悠众口？又或者……’

一个更危险的念头浮现，‘你拥重兵于外，如今又要引兵近畿，究竟意欲何为？！’

历史上，多少藩镇割据、权臣祸国的往事瞬间涌入脑海。

这份奏请，无异于在考验君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殿下的群臣屏息凝神，偷眼观察着年轻天子的神色。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虽垂首而立，眼角余光却始终未离开崇祯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一丝倾向于“准”或“不准”的征兆。

所有人都以为，以陛下多疑的性格，袁督师这番近乎“要挟”的请求，必然触犯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