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阴兵借道案(之)玉踪诡迹(1/2)

一、辰时三刻·白烛映卷

州府刑房,辰时三刻的天光尚未完全透入,七支白烛在紫檀长案上燃着,烛泪顺着烛身缓缓堆积,凝成扭曲的形状。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摇曳,将摊开的七份卷宗纸页晃成游动的影子,墨字在光影间时隐时现,如同蛰伏的活物。

林小乙站在案前,身形笔直如松。他的指尖停在第一份卷宗边缘,那纸页泛黄脆薄,指尖轻触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七户失主,祖上皆与景和三年的骁捷军有着丝缕关联。赵员外祖父赵广德,曾任左营校尉,正六品武职,景和二年因战功获赐青玉鹤纹佩一枚。”

他指尖右移,落在第二份卷宗上:“钱掌柜祖父钱守义,骁捷军军需官,从六品,掌管粮草器械调度八年,军中账目无一错漏。所失白玉鹤纹环为其五十寿辰时军中同僚合赠。”

烛光晃动,映出他眼中深潭般的沉静。

“孙举人曾祖孙文渊,随军文书,一手楷书工整如刻版,军中往来文书皆出其手。墨玉鹤纹牌是当年昭武校尉亲赐。”

“李绸商祖上李顺,军服供应商,三代为军供绸,所制战袍冬暖夏凉。失窃的是一枚翡翠鹤纹扣,原缝在将军战袍领口。”

“周典当祖上经营军械质押,战时为军筹措银两,战后赎还器械。所失为玛瑙鹤纹戒,戒内刻有密文。”

“吴茶商祖上供应军茶,云州‘雾里青’茶饼当年专供骁捷军。茶晶鹤纹挂件随茶箱入军,被留作纪念。”

“郑盐贩祖上……是盐引承包。”林小乙顿了顿,声音微沉,“景和年间盐铁专卖,郑家承包西线三州军盐运输,利润丰厚却风险极高,曾遭马贼劫掠十七次。所失琥珀鹤纹珠,传是当年盐队幸存者从尸堆中拾回。”

七户人家,七段往事,七块古玉。

他抬起眼,烛光在他瞳孔中跳成两点冷火:“七块失窃古玉,形制、材质、大小各异,雕工也非出自同一匠人之手。唯一共同处:皆刻鹤纹——或飞鹤凌云,或立鹤顾影,或双鹤衔芝;皆是祖传贴身之物,代代相传,秘不示人;皆传自景和三年那个秋天之后。”

张猛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左臂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已凝成暗褐色斑块。他刚带人搜查南城七户返回,此刻呼吸微促,额角挂着细汗:“七户人家昨夜都被翻得底朝天,但贼人只取古玉,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分文不碰。赵员外书房暗格里有一匣金锭,就摆在古玉锦盒旁,贼人动都没动。”

他抹了把汗,声音带着不解:“这不是寻常盗案。盗贼入户,哪有见金不取的道理?”

“自然不是。”柳青的声音从西侧偏室传来,清清冷冷,如冰泉滴落石盘。

二、巳时初·砂中玄机

柳青已褪去外袍,只着素白棉布中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面前的榆木方桌上,琉璃器皿排列如星宿阵图,中央那只广口琉璃盏中,那片青金色砂薄片正悬浮在琥珀色药液里。

药液名为“金蝉脱壳汤”,是她按《洗冤录·异物篇》古方调配,专验奇物。此刻,薄片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溶解,但释出的不是砂粒,而是一缕缕极细的金色丝线——细如蛛丝,在琥珀色液体中蜿蜒游弋,像有生命的水蛇。

“这不是简单的活砂压制片。”柳青透过特制的双凸水晶放大镜观察,镜片后的杏眼专注得几乎一眨不眨,“砂粒被特殊药液浸泡过,活性被抑制,但……保留了某种‘记忆’。你们看——”

她用银针轻触一条游动的金丝。那金丝仿佛受惊般立即蜷缩,盘成一圈,随即又缓缓舒展,继续游动。

“活砂能记录接触者的气息、痕迹,如同磁石留痕。”柳青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这片薄片中残留的气息……不止一人。至少有七个不同的气息,彼此交织缠绕。其中六道气息较新,应是昨夜接触过薄片的贼人。但第七道……”

她顿了顿,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少许白色粉末于银碟中:“这道气息极淡,却最沉,像是经年累月浸润而成——应是薄片制作者留下的。”

文渊搁下笔,抬头:“七个气息?”

“正是。”柳青将薄片小心夹出,置于另一只盛有温水的琉璃碗上空。水汽蒸腾而上,薄片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纹路——不是星图,而是七座宅院的平面简图,廊庑庭院、门窗位置皆清晰可辨。每座宅院中,都有一个朱砂般的红点,精确标出某处位置。

“冷香片遇湿显影。”柳青看向林小乙,眼中闪过锐光,“这是精确的盗窃指引图。贼人不仅知道哪家有玉,还知道玉藏何处——赵家的玉藏在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暗格;钱家的在卧房床板夹层;孙家的在祠堂牌位底座暗槽……”

她每说一户,林小乙的脸色便沉一分。

如此精确的情报,绝非外人能轻易获知。七户人家中,必有内应——或者,贼人已监视他们很久,久到摸清了每家最隐秘的藏物之处。

“而压制砂粒的粘合剂,”柳青继续道,将银碟推至烛光下,“含有冷香片粉末——与《镜阁迷魂案》中‘迷梦蕈’的载体完全相同。但此处的冷香片经过了改良。”

她用银针挑起少许粉末,置于烛焰旁三寸。粉末并未立即挥发,而是渐渐泛起微光,光中浮现出极细微的文字——需要凑到极近才能看清: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地支,环绕成圆。

“这是时辰标记。”文渊凑近细看,“冷香片被处理成定时释放——昨夜子时开始挥发,至丑时达峰,寅时渐弱……正好覆盖阴兵过境的整个时段。”

林小乙盯着那幅逐渐模糊的宅院图,脑中思绪飞转。精密的情报,定时的药物,专业的表演——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盗窃,是谋划已久的仪式。

而仪式的高潮,尚未到来。

三、巳时二刻·故纸秘辛

文渊已将《云州地方志》《前朝军制考》《景和年间轶事辑录》《道藏·符箓部》等十余部典籍铺了满桌。他眼中有血丝,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彻夜未眠,但眼神依旧清明如镜。

“骁捷军,前朝禁军精锐,景和三年八月十五,奉兵部密令进驻城西黑石山银矿。”文渊的声音平稳如古寺诵经,却在平静中透出惊涛,“官方正史记载:九月初三夜,矿坑突发地动,坑道坍塌,三百零七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寻。朝廷抚恤家属,追封忠烈,此事就此了结。”

他抽出一张残破的抄件,纸张焦黄脆裂,边缘有虫蛀痕迹:“但我在州府库房最深处的故纸堆中,找到这个——当年一名幸存矿工的口供笔录抄本。此人名王老七,地动当晚因染疾未下矿,侥幸逃生。”

文渊将抄件小心展开,字迹潦草,多处模糊,但仍可辨认:

“……子时前后,地底传来闷响,非雷非炮,似巨兽翻身。随后矿坑深处传来‘非人之声’,如千百人同时低语,又似砂石摩擦。有青金色光芒自坑道涌出,如雾如烟,冲天而起,映得夜空如昼。光中有影蠕动,似人形,又非人形……”

“活砂暴动。”柳青低语,声音很轻,却让刑房内温度骤降。

“正是。”文渊又翻开一本蓝封线装的野史笔记,书页间夹着枯黄的银杏叶,“此处记载更详:骁捷军护卫的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四十九口玄铁箱,箱身贴满朱砂符咒,以黑狗血封边,内藏‘前朝丹魔所炼不死砂’。此砂有灵,能噬人魂魄,化人为傀。”

他翻过一页,指尖划过一行朱笔批注:“为镇压砂毒,当时随军的三位龙虎山真人以七枚‘鹤纹玉钥’布下七星锁砂阵,将砂母封印于矿坑最深处的‘地心鼎’中。七钥分交七位与军中有缘者保管,嘱其代代相传,不可并置,不可示人。”

林小乙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云州地图前,手指轻点城西黑石山银矿的位置——那里被朱砂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所以七块古玉不是装饰,不是信物,是封印之钥。”他的声音在空旷刑房里激起回音,“五十年过去,有人想重启矿坑,释放砂母——就需要集齐七钥。”

“可他们为何要扮成骁捷军阴兵?”张猛眉头拧成结,“既已知道玉在谁家,暗中盗取岂不更稳妥?弄出那么大阵仗,反倒打草惊蛇。”

“两种可能。”林小乙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成冷冽的光点,“一为震慑——利用民间对这支部队神秘失踪的恐惧,让百姓不敢深究,让官府投鼠忌器。百姓传言阴兵索命,官府办案便会先往怪力乱神上想,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第二根理由说得更缓,更沉:“二为……仪式。贼人可能自诩为骁捷军的‘继承者’,他们装扮成先辈亡魂,完成五十年前未竟之事——无论是释放还是彻底销毁活砂,都需要这场‘招魂’般的表演来赋予其合法性。你听更夫描述:阴兵步伐整齐,沉默肃杀,这不是乌合之众的演戏,这是军队的纪律。”

文渊忽然轻“咦”一声,从一堆故纸底部抽出一张发黄的符纸拓片。那纸张薄如蝉翼,对着烛光几乎透明,纸上用朱砂绘着北斗七星图案,每颗星下对应一个时辰、一个方位、以及……一个生辰八字。

字迹是古篆,文渊辨认片刻,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七星引砂符’。”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道家以北斗七星为引,配合特定时辰、方位、生辰之人,可操纵活砂流向。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符纸边缘的一行小字注解,字迹如蚊足,需凑到极近才能看清:

“‘砂母苏醒,需七星归位。七钥集齐之日,当为月圆之时,阴阳交汇,封印自解。若以七钥之主血脉为引,效验倍增。’”

林小乙猛然抬头:“今日是七月十六。昨夜月圆已过,下次月圆是——”

“八月十五。”柳青接口,声音冰凉,“还有整整三十天。”

“所以贼人集齐七钥后,还需等待月圆之夜才能开启封印。”张猛松了半口气,“我们还有时间。”

但林小乙眉头未展。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晨光已大亮,街道上行人渐多,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远远传来。一切都看似平常,云州城在晨光中苏醒,如往常数百个清晨一样。

但他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如果贼人只是要等月圆,为何昨夜就急于动手?七钥已得,他们大可将玉藏好,静待时机。如此大张旗鼓的“阴兵借道”,不像谨慎之举,倒像……

“挑衅。”林小乙低声自语,目光扫过窗外熙攘的街市,“他们在向我们示威。告诉我们,他们来了,他们能在这座城里来去自如,能扮神弄鬼,能取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我们,拦不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长廊石板地上踏出慌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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