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六章 :诗赋风华(1/2)
第六节:诗赋风华
贞观十二年的重阳节,秋阳如碎金般洒在长安城外的曲江池畔。连绵的芙蓉园里,千株秋菊正傲然绽放,黄似蜜蜡,白若凝脂,紫如茄衣,风过处,菊香混着桂子的甜,漫过曲折的回廊,缠上飞翘的檐角。岸边的柳树虽已褪尽浓绿,枝条却依旧柔韧,垂在澄澈的池面上,搅碎了水底的云影 —— 那云影里,还浮着画舫的朱红倒影,丝竹声正从舫中袅袅荡出,与岸边的欢声笑语缠成一团,像极了这秋日里最醇的酒。
“陛下驾到 ——”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曲江池畔瞬间安静下来。身着赭黄常服的李世民,在一群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临湖的观菊台。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系了条玉带,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倒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大家长,只是眉宇间那份久经沙场与朝堂的沉稳,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都免礼吧。” 李世民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台下 —— 魏徵的青袍洗得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房玄龄的脸上堆着温和的笑,眼角的褶皱里藏着数不清的操劳;褚遂良手持一卷诗稿,正低头默念着什么;还有那些年轻的翰林学士,一个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像是揣着满肚子的锦绣词句,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倾泻而出。
“今日重阳,” 李世民走到台前,望着满园秋色,声音清朗,“既无朝堂之繁,亦无征伐之扰,便该赏菊、饮酒、赋诗,不负这好时节。朕先来抛砖引玉,与众位爱卿同乐。”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池边那几株凌风傲立的黄菊上,朗声道:
“菊散金风起,荷疏玉露圆。将秋数行雁,离夏几林蝉。”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赞叹。这四句诗看似平淡,却字字藏着秋意 ——“菊散” 写尽菊瓣在风中舒展之态,“荷疏” 点出残荷上的露珠,雁阵南飞是秋的信使,夏蝉渐稀是暑的余韵,寥寥二十字,竟将夏秋交替的景致勾勒得如在眼前。
“陛下好诗!” 房玄龄率先抚掌,“‘将秋数行雁’一句,既有秋日的旷远,又含‘鸿雁传书’的思致,妙哉!”
李世民笑着摆手,目光转向魏徵:“魏卿向来直言,朕这诗,可有不妥之处?”
魏徵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诗意境开阔,字字珠玑,臣不敢妄议。只是臣近日见秋霜染鬓,忽感时光易逝,斗胆和一首,博陛下一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
“节物惊心两鬓华,东篱空绕未开花。百年将半仕三已,五亩就荒天一涯。”
诗中满是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两鬓华” 点出衰老,“空绕未开花” 藏着壮志未酬的怅然,“百年将半” 道尽人生过半的仓促,“五亩就荒” 则暗指归隐之意。台下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连风都似带着几分凉意。
李世民却笑了,走上前拍了拍魏徵的肩:“魏卿虽鬓已斑白,却是朕的左膀右臂,何来‘空绕’之说?你看这满园菊花,虽已至深秋,不也开得正盛?朕还指望你陪朕看遍这大唐的岁岁秋菊呢。”
魏徵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愧领教诲。”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忽然响起,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陛下,臣…… 臣也有一诗,想献与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绿袍的少年郎,正从人群后挤出来。他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诗稿,指节都有些发白,显然是鼓足了勇气。
“哦?”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是何人?竟敢在此献诗?”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却依旧清亮:“臣王勃,乃绛州龙门人,随父来长安赴任。今日闻陛下在此赏菊,斗胆前来,望陛下不弃。”
“王勃?” 李世民眉头微蹙,似乎想起了什么,“莫非是前几日在国子监‘神童科’中,以一篇《滕王阁序》草稿惊艳众人的那个孩童?”
王勃惊喜地抬头:“陛下竟知臣名?臣正是。”
“好!” 李世民笑道,“既有才名,便吟来听听。若是写得好,朕有重赏。”
王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朗声道:
“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不知来送酒,若个是陶家。”
这首诗直白如话,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灵气 —— 重阳节开门见菊,自然而然想起陶渊明 “采菊东篱下” 的典故,又俏皮地问 “哪个是送酒来的陶家”,将古人的风雅与孩童的好奇融在一起,竟让人忍俊不禁。
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若个是陶家’!此子不仅有才,更有这份不卑不亢的灵气,前途不可限量!来人,赏锦缎十匹,着其入国子监读书,师从虞世南!”
“谢陛下隆恩!” 王勃连连叩首,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周围的大臣们也纷纷称赞,连素来严肃的魏徵都露出了笑意:“陛下慧眼识珠,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有了王勃的开场,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学士们纷纷上前献诗,诗赋佳作如泉涌般层出不穷。
虞世南手持玉如意,缓步走出,目光落在池边那株孤零零的寒梅上 —— 虽未开花,枝干却已透着铮铮傲骨。他朗声吟道: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首《蝉》看似咏蝉,实则托物言志。“居高声自远” 一句,既是说蝉因栖息在高枝而鸣声远播,更是暗喻品格高洁者无需凭借外力,自能声名远扬。李世民听罢,赞道:“虞卿此诗,字字皆风骨,不愧是‘五绝’之一。”
褚遂良则另辟蹊径,他望着岸边那几株挂满果实的橘树,黄澄澄的橘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便吟道: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他的诗没有悲秋之意,反而在残荷、残菊中见出生机,“橙黄橘绿” 四字,将秋日的丰收与希望写得淋漓尽致。房玄龄笑道:“褚公此诗,如暖阳照心,让人顿觉秋意可爱。”
房玄龄自己也献上一首,诗中满是豪情:
“重阳高会集群贤,共醉琼浆意自绵。莫叹秋光容易逝,大唐气象万年传。金风送爽吹菊蕊,玉露凝香润管弦。此乐此景应长在,共祝吾皇寿比天。”
虽是应景之作,却写得气势恢宏,既赞了眼前的盛会,又颂了大唐的气象,听得众人热血沸腾。
李世民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脸上泛起微红。他望着眼前的盛况 —— 文人墨客挥毫泼墨,武将们虽不善诗赋,却也举着酒碗高声喝彩,连侍立在旁的宫女、内侍,脸上都带着笑意。他忽然想起武德九年的那个夏天,玄武门的血迹未干,长安的街巷里还弥漫着不安的气息;想起贞观初年,天下饥荒,流民四起,他与群臣宵衣旰食,连重阳节都只敢简单过之。
而如今,仓廪丰实,路不拾遗,四夷来朝,连孩童都能在这样的场合吟出妙句…… 这一切,不正是他当年梦寐以求的盛世吗?
“当年朕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李世民放下酒杯,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欣慰,“如今看来,不仅有治国之能臣,更有咏絮之才人。这才是大唐该有的样子啊。”
魏徵上前道:“陛下此言极是。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如今边疆安定,百姓安乐,正该兴文教、育人才,让这诗赋风华,与大唐的江山一同长存。”
“魏卿说得对。” 李世民点头,目光扫过台下的王勃,又看向那些年轻的学士,“朕决定,从今往后,凡重阳节,皆在曲江池设‘诗会’,广邀天下文人,佳作刻刻石立碑,流传后世。朕还要在国子监增设‘诗赋科’,让有才者皆能施展抱负。”
“陛下圣明!”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池面都泛起了涟漪。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曲江池畔的诗会仍在继续,丝竹声、吟诵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与菊香、酒香融成一团,飘向长安的街巷,飘向远方的山川。
王勃捧着赏赐的锦缎,站在人群中,望着台上谈笑风生的君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诗稿。他忽然觉得,这长安的秋天,比家乡的任何一个季节都要温暖 —— 因为在这里,有欣赏才华的目光,有包容万象的胸怀,更有一个让少年人可以尽情挥洒笔墨的盛世。
而李世民望着那轮沉入远山的落日,心中忽然涌起一句诗,他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默念着:
“大唐风物美,岁岁有今朝。”
这一日的曲江诗会,后来被写进了《全唐诗》的序言里。人们说,那不仅是一场诗赋的盛宴,更是一个王朝最明媚的缩影 —— 在那里,帝王与臣子以诗会友,老者与少年以才相惜,秋菊与诗赋共映风华,而这风华,将在往后的百年里,一直照耀着大唐的天空。
一、墨香染秋,少年意气
王勃捧着十匹锦缎回到曲江池畔的临时居所时,夕阳正透过窗棂,在案上的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锦缎是蜀地新织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触手光滑如缎,可他却更在意袖中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诗稿 —— 上面有虞世南刚题的字:“少年才俊,当以文载道。”
“三郎,陛下真赏了你锦缎?” 父亲王福畤刚从吏部回来,见儿子抱着锦缎,惊得手里的朝笏都差点掉在地上。他原是让王勃来曲江池开开眼界,没想这孩子竟敢在陛下面前献诗,还得了如此重赏。
王勃把锦缎往榻上一放,拿起笔就往纸上泼墨:“爹,您看虞公给我题的字!他说我明日便可去国子监报到,师从他学《昭明文选》呢!” 笔锋在纸上游走,写下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几个字,虽还有些稚嫩,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昂扬。
王福畤凑过去看,见那字迹里藏着股不服输的劲,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王勃还在念叨 “大丈夫当志在四方”,此刻才算明白,这孩子的心,早已飞出了龙门那方小天地。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几个国子监的同窗 —— 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少年,有吏部侍郎的儿子崔液,有中书令的侄子苏味道,还有个穿着粗布襕衫的寒门学子骆宾王。
“王勃,你可真行!” 崔液手里拿着个刚买的胡饼,咬得满嘴芝麻,“陛下赏锦缎时,我爹在旁边直夸你,说‘这孩子比当年的虞公还灵气’!”
苏味道则从袖中掏出一卷《玉台新咏》:“我爹说这是南朝徐陵编的,里面多是闺怨诗,你且拿去看,说不定能从中悟出些新笔法。”
骆宾王没说话,只把怀里的一叠麻纸放在案上。那麻纸是他自己抄的《两都赋》,字迹工整如刻,边角还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我…… 我觉得你那首‘若个是陶家’,比陶潜的‘采菊东篱下’多了几分鲜活。”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真诚。
王勃眼睛一亮,拉着骆宾王的手就往案前走:“你也觉得?我就说陶公的诗太静,重阳节本就该热热闹闹的!来,咱们一起写首《曲江秋兴》,明日呈给虞公看!”
四个少年围在案前,你一句我一句地琢磨起来。崔液说 “得有胡商卖酒的热闹”,苏味道说 “该写岸边柳树的柔情”,骆宾王则坚持 “要加些寒士登高的壮志”,王勃挥笔蘸墨,将这些意象揉在一起,纸上很快便有了雏形:
“曲江池畔菊如潮,胡商沽酒柳垂腰。少年携笔登高望,敢教文章胜旧朝。”
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王福畤站在门后看着,忽然觉得,这长安的秋天,因这些少年的笔墨,比往年更浓了几分。
二、诗会余韵,朝堂新风
次日早朝,李世民刚处理完西域的军报,便对群臣笑道:“昨日曲江诗会,王勃那首‘若个是陶家’,诸位还记得?”
房玄龄出列道:“臣昨夜已让人将此诗抄录,分发到各州县学馆。想来不出一月,天下学童都会吟诵了。”
魏徵却皱眉道:“陛下重赏神童,固然能鼓励文风,但臣以为,诗赋当以载道为要,不可流于浮华。就像虞世南的‘居高声自远’,字字有风骨,这才是该提倡的。”
李世民点头:“魏卿说得是。朕设诗赋科,不是要养一群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是要让他们用笔墨写民生、记政事、颂盛世。比如昨日褚遂良的‘橙黄橘绿’,写的是丰收,赞的是农桑,这才是好诗。”
他转头对中书令温彦博说:“传朕旨意,让史馆将历年优秀诗赋汇编成册,取名《贞观诗苑》,凡写百姓疾苦、军国大事者,优先收录。再在洛阳、扬州等地设‘诗楼’,让地方文人也能有展示才华的去处。”
温彦博躬身领旨,心里却暗自佩服 —— 陛下这是要以诗为镜,让天下文人既歌功颂德,也针砭时弊。
散朝后,虞世南捧着王勃的诗稿往国子监走,恰逢褚遂良拿着一卷画迎面而来。画上是曲江池的秋景,菊丛中站着几个吟诗的少年,笔法灵动,竟有几分吴带当风的韵味。
“世南兄看我这画如何?” 褚遂良笑道,“昨日见王勃等少年作诗,忽觉这大唐的文脉,就像这秋菊,老株未谢,新蕊已发。”
虞世南指着画中一个正在提笔的少年:“这是骆宾王吧?昨日他虽未献诗,却在一旁默默记录,那认真劲儿,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他把王勃的诗稿递过去,“你看这孩子的字,锋芒太露,得磨一磨。但这股锐气,正是我大唐该有的。”
两人走到国子监门口,见王勃正和骆宾王等少年围在一块石碑前。那石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李世民的《秋日曲江作》,旁边还有魏徵、房玄龄等人的和诗。
“虞公!” 王勃见虞世南来了,连忙上前,“学生昨夜和骆宾王他们写了首《曲江秋兴》,想请您指点。”
虞世南接过诗稿,见上面有删改的痕迹,有些字被墨团盖住,旁边又补了新句,便知是众人合力所作。他指着 “敢教文章胜旧朝” 一句:“有气魄,但‘胜旧朝’不如‘续华章’。我大唐文脉,不是要胜过前朝,是要在前朝基础上,写出自己的风骨。”
骆宾王忽然问:“虞公,那写百姓种地、织衣的诗,也算好诗吗?”
“算!” 虞世南加重语气,“你看《诗经》里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写的不就是百姓的生活?能把柴米油盐写出滋味,才是真本事。”
少年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像给这墨香氤氲的国子监,镀上了层金边。
三、市井诗声,烟火入韵
重阳节后的长安,诗风渐盛。西市的胡饼摊前,张老汉竟也会哼两句 “开门有菊花”;织坊的王春燕,把王勃的诗绣在了给弟弟做的书包上;连贫民窟的孩童,都知道 “若个是陶家” 说的是陶渊明。
这日,王勃跟着骆宾王去城西贫民窟送药 —— 骆宾王的父亲曾是医官,家里藏着不少医书,他便时常抄些药方,配上通俗易懂的诗,教百姓辨认草药。
“这是蒲公英,能治疮毒,” 骆宾王指着墙角的野草,念起自己编的诗,“婆婆丁,开黄花,捣烂敷疮不用怕。”
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药草,忽然问:“小郎君,能给我念首重阳节的诗吗?我儿去年在战场上没了,他最爱听诗。”
王勃心里一酸,想起自己写的 “少年携笔登高望”,忽然觉得那诗句太轻。他蹲下身,握着老婆婆的手,缓缓念道:
“九月九,菊花开,征人万里未归来。长安月,照窗台,梦里常听故园槐。”
诗很简单,却让老婆婆红了眼眶:“这诗…… 像我儿说的话。他走时说,等菊花开了就回来,陪我摘菊花做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