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章 :君臣相得(1/2)
第三节:君臣相得
一、雪夜叩门
贞观七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急些。
暮色四合时,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撑不住厚重的雪粒,簌簌落下来,先是细密如筛,转瞬便成团成簇,将长安城的屋脊、宫墙、街衢都裹进一片混沌的白。太极宫的紫宸殿里,烛火摇曳,映着李世民鬓角新添的几缕霜白——自登基以来,他常是这般,批阅奏折到深夜,案头堆叠的竹简能没过膝盖,砚台里的墨磨了又磨,总也用不完。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内侍王德轻手轻脚地添了些炭火,铜炉里的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暖了几分。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一份关于河南道赈灾的奏折,眉头还没舒展:“再等等。河南道那几州的雪灾,魏徵的奏疏里说‘流民已逾三万’,朕得再核核粮草调拨的数目。”他拿起朱笔,在奏疏边缘批注,字迹力透纸背,“命户部即刻从山东调粮二十万石,明日卯时起运,不得有误。”
王德刚应了声“是”,却见李世民忽然搁下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出了神。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他少年时在武功郡听见过的夜雨声。
“王德,”他忽然起身,披上那件玄色狐裘,“备车,去魏徵府上。”
王德愣了愣。这位魏侍中向来以直言不讳闻名,前几日还在朝会上痛陈皇帝“纳谏渐疏”,把李世民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此刻雪夜造访,莫不是……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陛下,雪大路滑,要不要先遣人通报一声?”
“不必。”李世民系紧裘衣的系带,脚步已迈向殿外,“朕只是睡不着,想找他说说话。”
銮驾行得极缓。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的声响,偶尔惊起檐下避雪的雀鸟,扑棱棱撞进雪幕里。李世民掀开车帘一角,看街旁的灯笼在雪雾中晕出朦胧的光,百姓家的窗纸上,偶有剪影晃动——许是母亲在哄哭闹的孩童,许是夫妻在灯下缝补衣裳。他忽然想起魏徵奏疏里的话:“百姓安乐,不在仓廪丰足,而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魏徵的府邸在永兴坊,是前朝遗留的旧宅,门楣斑驳,院墙甚至有些倾斜。侍卫通报时,府里的灯刚亮起没多久。魏徵正在西厢房的书案前批阅奏折,案头堆着的不仅有朝廷的文书,还有他自己誊抄的各地民情记录,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连纸页边缘都写满了注解。
“陛下深夜到访,臣有失远迎!”魏徵慌忙起身,袍角带倒了案边的砚台,墨汁溅在青布官袍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他顾不得擦拭,躬身便要下拜。
“免礼。”李世民伸手扶住他,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隋书》上,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柳叶,想来是春日出巡时随手夹进去的,“魏卿这是在研究前朝得失?”
“正是。”魏徵引着他落座,命家人奉上热茶,“臣读《隋书·炀帝纪》,见其‘三征高句丽,征调民夫数百万’,总觉得脊背发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李世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瞥到魏徵正在批注的奏折,正是今日朝会上自己驳回的那本——关于削减宗室俸禄以充军饷的提议。魏徵的批注极不客气,“陛下念及亲情,固是仁厚,然国库空虚,边军衣单食薄,宗室奢靡之风不减,恐失民心”,字迹锋利如刀,比朝会上的言辞更直接。
“魏徵啊,”李世民捧着茶盏,望着跳跃的烛火,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字里的锋芒,比你说话还厉害。”
魏徵垂眸道:“臣笔锋钝,不及陛下圣明。只是臣以为,纸笔无欺,有话便该直说。”
“朕知道。”李世民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今日你在朝上说‘陛下近来纳谏不如贞观初年’,朕当时确实动了气。回后宫后,翻了翻这半年的奏折,发现你说的是实情——朕驳回的谏言,确实比去年多了三成。”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日子过得顺了,便忘了创业时的难。”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风穿过窗棂,带着些微的呜咽。魏徵看着皇帝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武德九年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李世民身披铠甲,在玄武门的血泊里看向自己,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如何安定天下”的焦灼。
“陛下能自省,便是苍生之福。”魏徵的声音柔和了些,“臣并非刻意苛责。贞观初年,陛下见臣等犹见镜鉴;如今四海渐平,陛下见臣等,怕是有时会觉得如芒在背吧?”
李世民朗声笑起来,笑声撞在简陋的屋梁上,惊起梁间积尘:“你这老东西,倒会说实话。不过你说对了一半——见你时确有压力,但更多的是安心。就像农人见了好雨,虽知要冒雨耕作,心里却踏实。”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魏徵誊抄的民情记录,“这上面说,齐州有农户因赋税过重,卖了耕牛?”
“是。”魏徵的眉头又锁了起来,“齐州刺史奏报说‘秋粮丰收,百姓安乐’,但臣遣人暗访,才知当地官府为了政绩,隐瞒了赋税加征的实情。那农户叫王二柱,家里三亩地,收了五石粮,缴了三石税,剩下的不够过冬,只能把耕牛卖了换粟米。”
李世民的指尖猛地攥紧,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欺上瞒下!明日朕便命御史台去查!”
“陛下息怒。”魏徵连忙劝阻,“御史台去查,固然能治罪,但王二柱的耕牛回不来了。臣以为,不如先命齐州官府赎回耕牛,再追究责任——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看官员受罚。”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指:“你说得对。是朕急了。”他重新坐下,炉火映着他的侧脸,往日的威严淡了些,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温度,“魏徵,你还记得武德年间,咱们在渭水岸边见的那次吗?”
怎么会不记得。魏徵想。那时他还是李建成的属官,李世民刚平定窦建德,两人在渭水边的芦苇荡里偶遇,隔着三尺距离,彼此都带着戒备。李世民问他:“先生以为,天下何时能安定?”他答:“不在兵甲之利,而在民心向背。”
“那时朕就想,这人虽在敌营,却有真知灼见。”李世民望着跳动的炉火,仿佛透过火焰看见了当年的芦苇荡,“后来玄武门之变,你拒不称臣,说‘愿为桀纣之臣,不做尧舜之仆’,朕反倒更敬你。”
魏徵的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头喝茶:“陛下那时若杀了臣,便没有今日的啰嗦了。”
“杀了你,朕便少了一面镜子。”李世民的声音沉了沉,“隋炀帝杀了直言的薛道衡,结果如何?群臣皆颂‘圣明’,天下却亡了。朕不要那样的‘圣明’。”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火星,雪粒落在窗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魏徵起身添了些炭,又取来一碟腌菜、半壶酒——是他自酿的黍米酒,度数不高,带着些微的酸。
“陛下尝尝?臣内子做的,算不上佳酿。”
李世民接过酒盏,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比宫里的御酒好。宫里的酒太烈,喝不出烟火气。”他夹了一筷腌菜,是寻常的萝卜干,却腌得极爽口,“魏卿家的日子,过得比朕还俭省。”
“臣家无余财,只有这腌菜配酒,倒也自在。”魏徵笑了笑,“陛下可知,长安城里的百姓,如今也能顿顿有菜有酒了?前几日臣去西市,见卖胡饼的张老汉人,一天能赚百文钱,说要给儿子攒钱读书。”
“这便是朕想看到的。”李世民的眼睛亮起来,“当年朕在太原,见百姓易子而食,就想,若有一日,天下人都能吃饱穿暖,便是天大的功业。”他饮尽杯中酒,忽然问道,“你说,朕能做到吗?”
这问句里,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忐忑。魏徵看着他,忽然想起贞观元年,皇帝在朝堂上问“如何止盗”,自己答“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那时的李世民,眼里也有这样的光。
“臣以为,”魏徵郑重地说,“陛下不仅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只是路还长,臣愿陪陛下慢慢走。”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两人从民生疾苦聊到边疆防务——李世民担心突厥余部蠢蠢欲动,魏徵便提议“以怀柔为主,屯田为辅”,举荐熟悉突厥习性的李靖镇守北疆;魏徵忧心地方吏治松懈,李世民便说起打算效仿“刺史入觐”制度,让地方官每季度回京述职,当面汇报民情。
说到官员任免,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前日你举荐的马周,朕看了他的奏折,论事精准,文笔也好,是个人才。”
“马周曾在常何府中做门客,出身寒微,却有奇才。”魏徵眼中带着赞许,“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这才是贞观气象。”
“你倒会捧朕。”李世民笑着摇头,“不过马周确是可用之才。朕打算让他去监察御史台历练,你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
不知不觉,漏壶里的水已滴了三刻。魏徵的内子端来热汤饼,粗瓷碗里飘着葱花,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李世民吃得香甜,忽然道:“魏卿,明日早朝,你还接着说那宗室俸禄的事。”
魏徵一愣:“陛下不怕臣再惹您不快?”
“怕什么。”李世民擦了擦嘴角,语气轻快,“良药苦口,朕还没糊涂到怕吃药的地步。”
二、朝堂之外的默契
这样的雪夜长谈,并非孤例。
贞观年间的君臣相得,从来不只在朝堂之上。
开春后,李世民带房玄龄、杜如晦去九成宫避暑。行至中途,见路边有农户在插秧,便命銮驾停下,亲自下田帮忙。泥水没过靴筒,冰凉刺骨,他却笑得开怀,问农户:“今年的秧苗比去年如何?”
农户不认得皇帝,只当是过路的官员,憨笑道:“好得很!去年官家给的稻种,穗子比往年大!”
房玄龄在一旁笑道:“陛下,您这插秧的手法,还不如老农熟练。”
李世民直起身,抹了把汗:“朕是不如他。这天下的良田,终究要靠他们侍弄。”他转头对杜如晦说,“如晦,记着把这稻种的改良法子,推广到江南去。”
杜如晦躬身应下,早已在绢帛上记下农户说的“穗大粒满”的特征——他知道,皇帝看似随口的吩咐,往往要落到实处。
那日傍晚,在九成宫的草亭里,李世民铺开地图,指着西域道:“朕想在伊吾设州,你们觉得如何?”
房玄龄取过笔,在伊吾的位置圈了圈:“设州便可驻军,既能保护商路,又能震慑突厥,只是粮草转运是个难题。”
杜如晦接过话:“可从河西调粮,再让当地胡人屯田,军民结合,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三人围着地图,从夕阳西下议到月上中天,露水打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最后李世民拍板:“就这么办。让李大亮去,他既懂军务,又善安抚胡人。”
房玄龄忽然笑了:“陛下还记得吗?武德年间,咱们在秦王府讨论如何破宋金刚,也是这样,围着地图忘了时辰。”
李世民也笑了:“那时玄龄总说‘粮草先行’,如晦总说‘奇袭为上’,如今还是老样子。”
杜如晦咳了两声——他自去年起便咳疾缠身,此刻脸色更显苍白:“臣老了,脑子不如从前灵光了。”
“胡说。”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奇袭之策,朕还等着用在辽东呢。”
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君臣三人最后一次在九成宫议事。那年冬天,杜如晦便病逝了。李世民在他的灵前,捧着那幅被三人批注过的西域地图,恸哭失声:“如晦走了,朕的一条臂膀断了!”
房玄龄在一旁垂泪,却不忘低声提醒:“陛下,如晦生前最牵挂的,是江南水利……”
李世民抹了把泪,点了点头:“传旨,命李袭誉即刻赴江南,按如晦的遗策兴修水利。”
三、逆耳忠言的重量
魏徵的谏言,从来都不看场合。
贞观八年的元宵灯会,李世民在宫城楼上设宴,邀百官同乐。丝竹声里,他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对身边的魏徵说:“魏卿看,这盛世繁华,不负当年的期许吧?”
魏徵却指着街角的一处阴影:“陛下请看,那卖炭的老翁,天寒地冻还在吆喝,怕是家里等着炭钱救命。这繁华之下,尚有寒士。”
李世民的笑容淡了些,沉默片刻,命王德取些银两,送去老翁家中。回宫后,他连夜召来户部尚书,命其彻查京城贫困人口,设立“义仓”,专备救济之用。
这样的事多了,连王德都替魏徵捏把汗。有次他忍不住问:“魏侍中就不怕陛下真动怒?”
魏徵正在誊抄奏折,闻言头也不抬:“陛下若动怒,说明臣的话戳到了痛处;若不动怒,要么是臣错了,要么是陛下真的不在意——后者才更可怕。”
他的话,李世民其实听王德转述过。那日在书房,李世民对着房玄龄叹气:“魏徵这张嘴,比刀子还利。但他每句话,都扎在‘为君者当自省’的地方。”
房玄龄笑道:“陛下能容魏徵,正如魏徵敢谏陛下,都是贞观之福。”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贞观十年。李世民欲封禅泰山,满朝文武皆称“圣德巍巍,当封禅以告天”,唯有魏徵力排众议,在朝会上叩首道:“陛下,封禅耗资巨万,百姓尚未富庶,此举恐劳民伤财!”
“魏徵!”李世民拍了龙椅扶手,“朕即位十年,四海升平,五谷丰登,封禅泰山,是为了昭告天地,这难道有错?”
“陛下!”魏徵抬起头,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醒目,“隋炀帝都能征高句丽,难道也算圣明?天下安定,不在封禅,而在民心!”
两人争执了半个时辰,最后李世民拂袖而去。满朝文武都以为魏徵要遭殃,可次日早朝,李世民却当众宣布:“魏徵之言有理,封禅之事,暂作罢。”退朝后,他单独留下魏徵,递给他一杯酒:“昨日朕失言了。”
魏徵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陛下能纳谏,臣便敢言。”
四、君臣相得的底色
贞观十二年,魏徵病重。
李世民亲自去探望,见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盖着打补丁的棉被,家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忍不住红了眼眶:“魏卿,你何苦过得这般清苦?”
魏徵咳着笑:“臣……臣要钱何用?能为陛下、为百姓说话,便够了。”
李世民当即命人将自己宫中的锦被、屏风送来,又命太医日夜值守。他握着魏徵枯瘦的手,像握着一段即将燃尽的烛火:“魏卿,你还要陪朕走更远的路。”
魏徵的声音微弱如丝:“陛下……臣怕是……不行了。只愿陛下……常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之后没过多久,魏徵便去了。李世民罢朝五日,亲自为他撰写碑文,望着那方冰冷的墓碑,喃喃道:“朕失去了一面镜子啊……”
后来的许多年,李世民常会在深夜独坐,想起那个雪夜的黍米酒,想起魏徵批注奏折的锋利笔迹,
五、镜鉴之后,余温未散
魏徵的丧礼办得极俭素,没有金玉陪葬,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一辆素木棺椁,由八个百姓抬着,缓缓走出永兴坊。李世民穿着素色常服,站在街边的老槐树下,看着棺椁经过时,忽然想起那年雪夜,魏徵案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灯光下,老人正一笔一划批注着奏折,墨汁溅在青布袍上,像极了此刻落在棺椁上的雪粒。
“陛下,天凉,回吧。”房玄龄轻声劝道。他鬓角的霜比去年又重了些,自从杜如晦去后,朝堂的担子大半压在他肩上,连背影都显得佝偻了些。
李世民没动,目光落在送葬的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吏,曾被魏徵弹劾过贪墨,此刻却哭得捶胸顿足;有西市卖胡饼的张老汉,捧着刚出炉的饼,说要让魏大人“再尝尝长安的热乎气”;还有几个乡学的孩童,举着自己写的“魏公千古”,字歪歪扭扭,却透着真挚。
“玄龄,”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魏徵说过,‘官吏廉,则百姓安’。他走了,这面镜子不能碎。”
房玄龄躬身道:“臣明白。臣已命御史台重新整理《贞观律》,凡贪赃枉法者,无论宗室亲疏,一律严惩。”
李世民点点头,转身往回宫的方向走。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狐裘上,瞬间化成水痕。路过魏徵府邸时,他瞥见院墙下那丛去年亲手栽的竹,叶片上积着雪,却依旧挺拔。他忽然想起魏徵曾说:“竹有节,人当如是。”
那之后,李世民常把魏徵的奏折翻出来看。在太极殿的偏殿里,他设了一张矮榻,榻前摆着魏徵的手稿,每天处理完政务,便会坐在这里读上几页。有次读到“陛下若溺于宴乐,则臣必犯颜直谏”,他忽然笑了——想起那年元宵,魏徵指着街角卖炭翁谏言,自己虽动了气,回宫后却连夜设了义仓。
“陛下,马周求见。”内侍通报时,李世民正对着一份奏折出神——那是魏徵生前未写完的《十渐不克终疏》,字迹已有些颤抖,却依旧笔锋如刀。
马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见皇帝案头摆着魏徵的手稿,脚步顿了顿。他这些年在御史台历练,性子比初入官场时沉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寒门子弟的耿直。
“臣查访河南道,见当地官府已按魏公遗策,减免了流民赋税,还开垦了万亩荒田。”马周将文书呈上,“这是流民安置的名册,陛下过目。”
李世民翻着名册,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姓名、籍贯,甚至还有“王二柱,赎回耕牛一头”的小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魏徵总说“百姓的名字,比金册玉牒更该记在心上”,原来这老东西早就把法子教给了后人。
“做得好。”李世民合上名册,“魏公常夸你‘有经世之才’,果然没看错人。朕打算让你兼任门下省给事中,专司谏言,如何?”
马周愣了愣,连忙跪地:“臣出身寒微,恐难当此任……”
“出身算什么?”李世民打断他,指着魏徵的手稿,“魏公当年是隐太子属官,朕不也重用了他?朕要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马周抬起头,见皇帝眼中的期许,忽然想起初入长安时,在客栈里听人说“贞观天子,不重门第重贤能”,那时只当是坊间传言,如今才知是真。他重重叩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如魏公一般,以直谏为己任!”
六、老臣之心,薪火相传
房玄龄的书房里,总摆着两副砚台。左边那幅是杜如晦的,石质温润,边缘有处缺口——那是武德年间,两人在秦王府讨论军情时,杜如晦拍案而起,不小心磕的。右边那幅是新磨的,供马周、褚遂良这些后生用。
“这是江南新贡的宣纸,你试试。”房玄龄将一叠纸推给马周,自己则拿起杜如晦的砚台,慢慢研墨,“如晦生前常说,‘天下事,非一人能成’。如今你们年轻人上来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能松口气了。”
马周握着笔,指尖有些发颤。他知道,房玄龄这是在把“君臣相得”的规矩教给他——当年房、杜并称“房谋杜断”,一个善策划,一个善决断,从无嫌隙;如今房玄龄又毫无保留地提点自己,这份胸襟,比朝堂上的礼法更动人。
“房公,”马周忽然问道,“您跟陛下共事二十多年,最难得的是什么?”
房玄龄放下墨锭,望着窗外的石榴树——那是贞观元年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他想了想说:“是‘信’。陛下信我们能办事,我们信陛下能纳谏。就像那年征突厥,陛下把兵权全交给李靖,朝中有人说‘李靖会反’,陛下却说‘朕信他’。结果呢?李靖一战定漠北。”
马周点点头,想起自己曾弹劾过宗室李道宗贪墨,李道宗是皇帝的堂弟,朝中都以为弹劾会石沉大海,没想到李世民当即命人查办,还在朝会上说:“马周敢言,是因为他信朕不徇私。”
正说着,褚遂良来了。他刚从秘书省过来,手里捧着一卷《魏徵谏言集》,是他亲手誊抄的。“房公,马兄,你们看这个!”他翻开书卷,指着其中一页,“魏公这篇《论朋党疏》,写得真是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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