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章 :东宫教谕(1/2)
第九章:岁月鎏金
第一节:东宫教谕
一、崇文馆的蝉鸣
贞观十年的夏日常来得格外悠长。东宫崇文馆的窗棂敞着,穿堂风卷着庭院里的槐花香,混着廊下铜鹤香炉里飘出的檀香,在书案间悠悠荡开。案上摊着的《论语》竹简被风掀起一角,露出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几个朱笔圈点的字,墨迹因时日稍久,边缘已有些发暗。
太子李承乾支着肘,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边角。他今年刚满十二岁,身量已抽条不少,眉眼间依稀有李世民年轻时的英气,只是眉宇间总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 自去年足疾复发后,他便不大爱动,连往日最爱的马球也搁下了,整日闷在崇文馆里,对着这些生涩的竹简,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耳根发痒。李承乾偷偷抬眼,瞥见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正捧着冰镇的酸梅汤,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心里便越发躁得慌。他想起昨日三弟李泰在御花园里放纸鸢,那鸢翅上画着的金凤凰,在蓝天上飞得何等自在……
“殿下。”
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孔颖达放下手中的青铜镇纸,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蝉鸣的分量。这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襟危坐,藏青色的儒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还补着一块不甚显眼的补丁 —— 他自贞观四年被李世民任命为太子少师,便始终以 “布衣为师” 自处,连东宫按例送来的锦缎,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李承乾连忙收回目光,挺直脊背:“先生。”
孔颖达拿起那卷被他卷皱的竹简,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目光落在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那句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殿下可知,为何孔圣人要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李承乾定了定神,依着往日所学答道:“是说人人皆有长处,即便寻常百姓,也有值得学习之处。”
“然也,却不止于此。” 孔颖达将竹简竖起来,让阳光透过竹片的缝隙,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重要的是‘虚心’二字。殿下身为储君,将来要统御万民,若自恃身份,不肯低头听言,便如闭目夜行,迟早要跌进深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槐树,“就像这树,若不肯向下扎根,只想着往上拔高,一阵狂风便能吹折。”
李承乾的脸颊微微发烫。他知道先生是在暗指自己昨日因内侍递茶慢了些,便大发雷霆的事 —— 想来是先生听东宫的人说了。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低声道:“先生教训的是,孩儿…… 知错了。”
话音刚落,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李承乾抬头,只见李世民披着件月白便袍,正站在雕花的廊柱旁,手里还把玩着一串菩提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后跟着的王德,手里捧着个锦盒,见里面的动静,连忙示意随行的内侍都停下脚步。
“孔先生又在给太子讲经?” 李世民推门进来,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朕刚才在廊下听了几句,先生这‘扎根’的比方,说得好啊。”
孔颖达连忙起身行礼,动作虽缓,却一丝不苟:“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免礼免礼。” 李世民摆摆手,径直走到李承乾身边,拿起案上的《论语》翻了翻,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有孔颖达的蝇头小楷,也有李承乾略显稚嫩的批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乾儿这字,比去年工整多了。想当年朕听先生讲《春秋》,可是连笔都握不稳呢。”
孔颖达莞尔:“陛下说笑了。太子天资聪颖,只是偶尔心性不定,稍加提点便能领悟。方才论‘三人行’,殿下已能举一反三,可见是用了心的。”
李世民在李承乾身边坐下,手指点了点 “三人行” 那句,忽然沉下声:“乾儿,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你师从孔先生?”
李承乾抬头,撞进父亲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平日朝堂上的威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让他不由得正了神色:“父皇是想让孩儿学经史子集,明治国之道。”
“这只是其一。” 李世民摇了摇头,将竹简放在他膝上,“更重要的是学‘做人’。你看先生,一生清贫,却能让天下人敬重,为何?因他心里装着‘道义’二字。当年隋炀帝国破家亡,难道是因为他缺经史之才?不,是因为他丢了‘德行’,骄奢淫逸,视百姓如草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李承乾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他想起去年随父皇去洛阳,曾见过隋炀帝国时期修建的西苑遗址,那些残破的玉栏雕柱间,仿佛还能听见百姓的哭嚎 —— 父皇说过,那时 “失民心者失天下” 的铁证。
“储君之责,不在权势,不在排场,而在民心。” 李世民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来你要坐在那龙椅上,首先要想的不是‘朕要什么’,而是‘百姓要什么’。就像孔先生说的,要学会低头,学会倾听,哪怕是路边的农夫、坊里的工匠,他们的话里,或许就藏着治国的道理。”
李承乾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孩儿记住了。父皇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孩儿定当以百姓为重,绝不负父皇和先生的期望。”
李世民欣慰地笑了,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襟:“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他转向孔颖达,语气里添了几分敬意,“先生这几年教太子,辛苦了。朕听说先生近日总咳嗽,特意让人从太医院取了些川贝,润肺止咳的,先生莫要嫌弃。”
王德连忙将手中的锦盒递上前,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放着一小包用宣纸裹好的药材,还压着一张太医署写的药方。
孔颖达连忙起身谢恩:“陛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的贱体,臣…… 惶恐不已。”
“先生是国之柱石,更是太子的表率,保重身体,便是为大唐积福。” 李世民笑着摆摆手,“东宫的膳食房从今日起,每日给先生送一服滋补汤药,先生务必按时喝,可别像上次那样,把药渣都倒了。”
孔颖达老脸一红,连忙躬身:“臣遵旨。” 他知道,皇帝是记着去年自己为了赶写《五经正义》,连喝药都忘了,最后还是太子发现药碗没动,告诉了皇帝。
李世民又与孔颖达探讨了几句《论语》中的微言大义,从 “为政以德” 谈到 “节用而爱人”,言语间丝毫不见帝王的架子,倒像个虔诚的学子。李承乾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见父皇谈及 “百姓疾苦” 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说起 “贞观初年饥荒” 时,语气里满是后怕;提到 “如今粮仓渐满” 时,眼角又会泛起笑意 —— 他忽然明白,父皇要他学的,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死道理,而是这份 “以民为天” 的心意。
二、廊下的教诲
日头渐渐西斜,李世民起身告辞,临走时特意嘱咐李承乾:“好生听先生的课,傍晚朕让御膳房送些你爱吃的胡饼过来,也给先生备一份。”
李承乾恭送父皇到崇文馆门口,回来时见孔颖达正站在廊下,望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出神,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先生?”
孔颖达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殿下,您可知陛下为何要亲自来看您读书?”
李承乾想了想:“是担心孩儿不用功?”
“不全是。” 孔颖达摇了摇头,指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那树是武德年间栽的,刚种下时不过三尺高,如今却能遮天蔽日。陛下就像那浇水的人,不仅要看着它长高,更要时时扶着它的枝干,怕它长歪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陛下当年在玄武门…… 走了多少险路,才换得今日的太平。他对殿下的期许,比谁都重啊。”
李承乾的心头一紧。他虽年幼,却也听过宫人们私下议论 “玄武门之变”,只是父皇从未对他说起过。但他见过父皇深夜独自坐在书房,对着一幅画着李建成、李元吉的画像发呆,眼眶通红 —— 他知道,父皇心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
“先生,” 他低声问,“孩儿…… 能成为父皇期望的样子吗?” 他想起自己的足疾,想起三弟李泰日益受宠,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孔颖达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满是慈爱:“殿下只需记住,‘德’字比什么都重要。脚疾算什么?便是坐在轮椅上,只要心里装着百姓,一样能成为贤明的君主。” 他指着案上的《论语》,“你看孔圣人,周游列国时屡屡碰壁,甚至饿得差点昏过去,可他的道理,却能流传千年。为何?因他守着‘仁’字不放。”
李承乾望着先生苍老却坚定的脸,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他想起昨日三弟李泰炫耀自己新写的赋,说要呈给父皇看,那时他还觉得有些失落,此刻却忽然明白,父皇要的,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脚踏实地的担当。
“孩儿明白了。”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在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那句旁,郑重地写下 “虚心” 二字,笔迹虽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孔颖达看着他的字,欣慰地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了过去:“这是臣年轻时手抄的《帝范》残篇,是前隋大儒王通所着,讲的是帝王该有的德行。殿下闲暇时看看,或许能有些启发。”
李承乾双手接过,见纸卷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有力,可见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他小心地将纸卷收好,躬身道:“多谢先生。”
三、书声里的光阴
傍晚的风渐渐凉爽起来,东宫的膳食房果然送来了吃食。除了李承乾爱吃的芝麻胡饼,还有一碗炖得软糯的莲子羹,是孔颖达的。王德特意让人传话:“陛下说,先生晚上要熬夜校书,喝碗羹汤养养神。”
孔颖达捧着温热的瓷碗,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贞观元年,自己因弹劾宇文士及贪墨,被排挤到国子学当博士,那时他以为这辈子都只能与经书为伴。是李世民亲自到国子学找他,说 “朕知先生耿直,敢说真话,太子需得这样的老师”—— 这份知遇之恩,他记了一辈子。
“先生,您尝尝这个胡饼,是西市张老汉做的,上面的芝麻可香了。” 李承乾递过来一个刚出炉的胡饼,热气腾腾的,芝麻的香气扑鼻而来。
孔颖达接过,咬了一小口,果然酥脆可口。他笑着说:“张老汉的胡饼,臣也吃过。去年冬天,臣去西市买笔墨,见他在寒风里吆喝,就买了一个,他还多给了我半勺羊肉酱呢。”
“真的?” 李承乾眼睛一亮,“下次孩儿也去西市,找张老汉买胡饼!”
“好啊。” 孔颖达笑道,“不过殿下得换身便服去。寻常百姓见了太子仪仗,怕是会拘谨得说不出话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其实啊,听百姓说话,比读十卷书还管用。张老汉说‘今年的麦价降了两文,能给孙子买支新笔了’,这话里就藏着‘轻徭薄赋’的成效;织锦坊的女工说‘新织机一天能多织半匹锦,能给老家的爹娘寄钱了’,这话里就藏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
李承乾听得入了神,忽然说:“先生,明日午后,我们去西市走走吧?就我们两个,不带内侍。”
孔颖达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啊。臣也想看看,张老汉的胡饼摊,是不是又添了新花样。”
夜色渐深,崇文馆的灯却依旧亮着。李承乾在案前临摹《帝范》,孔颖达则在一旁校勘《五经正义》,偶尔抬头,见太子的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专注,笔尖划过纸页的 “沙沙” 声,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格外安宁的韵味。
孔颖达想起李世民曾对他说:“朕不指望太子能成为神童,只愿他能成为一个‘知民间苦、敬天下人’的君主。” 此刻看着灯下认真写字的少年,他忽然觉得,这份期望,或许真的能实现。
四、不期而遇的课
次日午后,李承乾果然换了身青布襕衫,跟着孔颖达出了东宫。为了不让人认出,他还特意戴上了一顶宽檐的帷帽,帽纱垂下来,刚好遮住大半张脸。
初夏的西市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胡商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 混杂着胡饼的麦香、香料的异香、水果的甜香,扑面而来,让久居东宫的李承乾眼睛都看直了。
“先生,您看那个!” 他指着一个捏面人的小摊,案上摆着的孙悟空、猪八戒,个个栩栩如生,比宫里匠人做的还要灵动。
孔颖达笑着说:“那是西域传来的手艺,捏面人的王老汉,以前是给隋炀帝做泥偶的,隋亡后流落到长安,靠这手艺养活一家老小。”
李承乾心里一动:“他…… 不恨朝廷吗?”
“恨过。” 孔颖达低声道,“贞观初年,他见了官差就躲。后来见陛下减免赋税,又派人修水利,让他儿子能去乡学念书,慢慢就不恨了。前几日臣来买笔墨,还见他给巡逻的兵卒送面人呢。”
李承乾望着那个忙碌的老汉,忽然想起父皇说的 “民心是水”—— 水可以结冰,也可以化冰,全看你用不用心去暖。
两人走到张老汉的胡饼摊前,果然见老汉正忙着翻烤胡饼,额头上汗珠滚滚。孔颖达走上前:“张老汉,来两个胡饼,多加羊肉酱。”
张老汉抬头,见是孔颖达,笑得露出了豁牙:“孔先生来啦!今儿个的胡饼加了新磨的芝麻,香着呢!” 他手脚麻利地包好胡饼,又舀了两大勺羊肉酱,塞到孔颖达手里,“不要钱,给先生尝个鲜!”
“那可不行。” 孔颖达硬是塞给他十文钱,“你这酱是你老婆子用西域的胡椒熬的,金贵着呢。”
张老汉拗不过,收下钱,又多送了两个刚出炉的糖火烧:“这个给先生的小书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以为李承乾是孔颖达的书童。
李承乾接过糖火烧,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暖烘烘的。他摘下帷帽,露出脸来,笑着说:“张老汉,您的糖火烧真好吃!”
张老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要下跪:“草民…… 草民不知是太子殿下,死罪死罪!”
“快起来。” 李承乾连忙扶住他,“我是来卖胡饼的,不是来摆架子的。您就当我是个普通的书生,好不好?”
张老汉愣了愣,见太子脸上确实没什么架子,才敢直起身,搓着手笑道:“殿下不嫌弃草民的粗食,是草民的福气。” 他指着不远处的绸缎摊,“那是王记布庄的王掌柜,他闺女在乡学念书,跟殿下是同学呢!”
李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汉子正在给客人裁布,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乡学,确实有个叫王春燕的女同学,字写得格外好,先生还拿她的作业给自己当榜样。
“走,我们去看看。” 李承乾拉着孔颖达的袖子,快步走了过去。
王掌柜正给一个妇人扯布,见孔颖达带着个少年过来,笑着打招呼:“孔先生,买布给学生做衣裳?”
“不是,” 孔颖达指着李承乾,“这是…… 我的一个小友,想看看你的新料子。”
王掌柜热情地介绍:“这是江南新到的棉布,又结实又便宜,百姓都爱
五、市井间的学问
王掌柜的棉布摊前,各色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李承乾伸手摸了摸那块江南来的棉布,触感厚实却不僵硬,比东宫库房里的绫罗更让人觉得踏实。
“这布多少钱一尺?” 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王掌柜笑着比了个手势:“回小友的话,五文钱一尺。寻常百姓做件褂子,三尺布就够了,十五文钱能穿一整年呢。”
李承乾心里默默算着:东宫一件锦袍,光是金线就值上千文,够百姓做几十件棉布褂子了。他忽然想起父皇常说的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此刻才算真正有了体会。
“王掌柜,您这布卖得好吗?” 孔颖达在一旁问道。
“好!托陛下的福,这两年百姓手头宽裕了,都舍得添件新衣裳。” 王掌柜拿起一块靛蓝色的棉布,“您看这颜色,是用板蓝根染的,洗多少次都不掉色。前几日,连宫里的采买公公都来订了几匹,说是给御花园的杂役做夏衣呢。”
李承乾听了,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欢喜 —— 原来东宫的用度,也能和市井百姓的日子连在一起。
正说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支刚买的糖葫芦,脆生生地喊:“爹,先生让我回来取《论语》,下午要背‘学而时习之’呢!”
是王春燕。她抬头看见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免礼。” 李承乾笑着说,“你也来帮爹看铺子?”
王春燕点点头,脸颊微红:“先生说,读书要劳逸结合,帮爹干活也是学本事。” 她转身从布堆里抽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论语》,书页边角都磨圆了,却干干净净,可见是常被翻阅的。
“你背书厉害吗?” 李承乾想起自己总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还行。” 王春燕抿嘴笑,“爹说,背会了‘节用而爱人’,就知道做生意不能缺斤少两;背会了‘事父母能竭其力’,就知道要帮家里干活。”
李承乾怔住了。他以前背《论语》,只当是枯燥的教条,却从未想过,这些话能和 “做生意”“帮家里干活” 扯上关系。他忽然明白孔颖达为何要带他来西市 —— 书本里的道理,原是要长在泥土里的。
孔颖达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暗暗点头。他想起昨日李世民私下对他说:“乾儿自幼在东宫长大,见惯了锦衣玉食,怕是不知百姓为何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先生若有闲暇,带他去市井走走,比在书斋里讲十句道理都管用。” 此刻看来,陛下的心思,果然深远。
离开布摊时,王掌柜非要送李承乾一匹棉布:“殿下不嫌弃的话,让宫里的裁缝做件便服,下次再来西市,就更像书生了。”
李承乾推辞不过,让孔颖达付了钱,才收下棉布。他摸着布料,忽然觉得,这五文钱一尺的棉布,比那些价值千金的锦缎更让他珍视。
六、暮色中的领悟
夕阳西斜时,两人走到一处杂耍板子前。一个少年正顶着碗在钢丝绳上行走,引来阵阵喝彩。李承乾看得入神,见那少年脚下一滑,碗差点掉下来,他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这孩子叫小石头,是班子里的顶梁柱。” 孔颖达在他耳边轻声说,“他爹娘去年遭了水灾,是陛下派去的赈灾官给了他们粮食,还帮着盖了新房。小石头说,要好好练杂耍,将来赚了钱,给爹娘买头牛。”
李承乾望着那个在钢丝绳上重新站稳的少年,忽然问:“先生,百姓的日子过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像隋末那样造反了?”
孔颖达叹了口气:“百姓就像田里的禾苗,你浇水施肥,它就好好长;你要是连根拔起,它自然要枯。隋炀帝国为何亡?不是因为百姓贪心,是因为他把禾苗连根都刨了 —— 修大运河征了多少民夫?建洛阳宫用了多少粮草?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反啊。”
他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民居:“殿下你看,那些房子里,住的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他们不求穿锦缎,只求有口饱饭;不求当官发财,只求孩子能上学。陛下这几年减税、兴水利、办乡学,都是在给禾苗浇水。殿下将来要做的,就是接着浇下去,别让它干了,也别让洪水淹了。”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先生,昨日我还因为三弟的赋写得比我好而生气,现在想来,真是太傻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比起谁的赋写得好,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孩子能不能上学,才是更重要的事,对吗?”
孔颖达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用力点了点头:“殿下能明白这个道理,比背会十部经书都强。”
回去的路上,李承乾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路过张老汉的胡饼摊时,他又买了两个胡饼,说要带回东宫给父皇尝尝。
“张老汉的胡饼,比御膳房的好吃。” 他认真地说。
孔颖达笑了:“陛下定会喜欢的。”
七、御书房的胡饼
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见王德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求见”,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在崇文馆温书吗?”
“殿下说,带了西市的胡饼,想请陛下尝尝。”
李世民放下朱笔,笑道:“这小子,倒是会讨朕欢心。让他进来。”
李承乾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他将胡饼放在案上,打开纸包,芝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父皇,这是西市张老汉做的胡饼,孩儿觉得比御膳房的好吃,您试试。”
李世民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饼皮混着羊肉酱的咸香,确实别有风味。“嗯,不错。” 他看着儿子,见他脸上还带着市井的风尘,眼神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你今日去西市了?”
“是,跟孔先生一起去的。” 李承乾搬了个小凳坐在父皇身边,把今日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 张老汉的胡饼摊,王掌柜的棉布,王春燕背《论语》的样子,还有那个顶碗的少年小石头。
他说得认真,连自己曾因李泰的赋而失落,又如何被王春燕的话点醒,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儿子说完,他才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递给李承乾:“你看看这个。”
那是河南道巡抚送来的奏报,说当地新开了二十所乡学,适龄孩童入学率比去年多了三成,还附了几张乡学的画 —— 土坯房里,孩子们捧着书本朗读,阳光从窗棂照进去,在他们脸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这些孩子里,或许就有王春燕那样的,也有小石头那样的。”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感慨,“他们现在背‘学而时习之’,将来可能是农夫、工匠、商人,也可能是官吏、将军。但无论做什么,只要他们记得‘节用而爱人’,记得好好过日子,这天下就稳了。”
李承乾看着奏折上的画,忽然想起孔颖达说的 “禾苗”,心里豁然开朗。他拿起剩下的半个胡饼,递到父皇面前:“父皇,您再吃点。张老汉说,等秋收了,他要把胡饼摊搬到洛阳去,让那里的人也尝尝他的手艺。”
李世民接过胡饼,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这崇文馆的课,或许真的该换种方法。他笑着说:“下次去西市,叫上李泰一起。让他也知道,写赋再好,不如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
“嗯!” 李承乾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御书房的灯却亮得温暖。父子俩分食着市井来的胡饼,说着西市的见闻,那些关于 “民心”“德行” 的大道理,就藏在这麦香与笑语里,悄悄在少年心里扎了根。
孔颖达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东宫的教谕,从来不止于书斋,更在这人间烟火里 —— 而这鎏金般的岁月,正以最温柔的方式,将一个储君,慢慢打磨成百姓期盼的样子。
八、兄弟同行的市井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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