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三章 :酷吏政治(1/2)

第三节:酷吏政治

垂拱二年的洛阳,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味道混着洛水的潮气、新麦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 自武则天在朝堂上宣布设立 “铜匦” 后,这味道就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神都的每一条街巷。

铜匦就立在则天门西侧,青、丹、白、黑四个铜匣并排摆着,像四只张着嘴的巨兽。青匦收求官的表章,丹匦收议论朝政的奏疏,白匦收申冤的状子,黑匦收告发谋反的密信。武则天特意下旨:“凡投匦者,州县不得阻拦,沿途供给食宿,直达洛阳者,朕亲自召见。”

旨意传开的第三天,第一个投匦人就来了。是个衣衫褴褛的樵夫,背着一捆柴,却径直走到黑匦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哆嗦着塞了进去。侍卫拦住他时,他还在喊:“我要告洛阳令!他贪了赈灾粮!”

消息传到宫里,武则天正在看新铸的铜匦图纸,闻言笑了:“带他来见朕。”

樵夫跪在紫宸殿上,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武则天让内侍给他端了碗热汤,轻声问:“你说洛阳令贪了赈灾粮,可有证据?”

樵夫喝了汤,缓过神来,从柴捆里抽出一本账册:“这是小的在他家柴房捡的,上面记着他卖粮的数目,比朝廷发的少了一半!”

武则天翻开账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记着某年某月卖了多少粮,卖给了谁。她递给身旁的狄仁杰:“怀英,去查查。”

三日后,洛阳令被查实贪赃枉法,抄家时搜出的粮食堆了半条街。武则天当着百姓的面斩了他,又赏了樵夫五十亩地。消息传开,投匦的人挤破了头 —— 有告邻居偷了鸡的,有告县令强抢民女的,甚至有个老妇人,抱着铜匦的腿哭,说要告自己儿子不孝顺。

但更多的人,盯上了黑匦。

垂拱二年秋,一个叫索元礼的胡人走进了洛阳城。他高鼻深目,留着满脸络腮胡,原是波斯商人,因在边境走私被查,不知从哪听说了铜匦的事,竟背着个包袱直奔则天门,往黑匦里塞了封密信。

信里告发的是前尚书左丞周兴 —— 说他在扬州任职时,与徐敬业暗通款曲,还藏了徐敬业的 “匡复军” 旗帜。武则天见了信,眼皮都没抬,让内侍传索元礼进殿。

“你说周兴通敌,有证据吗?” 她盯着索元礼,目光像淬了冰。

索元礼却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陛下,证据可以找。只要把周兴抓起来,不怕他不招。”

武则天挑眉:“哦?你有办法让他招?”

“自然。” 索元礼从包袱里掏出个铁钳,钳口闪着寒光,“人都是肉长的,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这个。”

武则天看着那铁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给你个官,就叫‘推事使’,专门审谋反的案子。要是审得好,朕重重有赏。”

索元礼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 “谢陛下恩典”,眼里却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他的衙门设在洛阳城西的破庙里,门口挂着块 “推事院” 的牌子,里面却像个刑房 —— 墙上挂着铁链、铁钩,地上摆着木枷、脚镣,最吓人的是墙角那个铁笼子,笼子里的尖刺朝上,人站进去,稍微一动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周兴被抓进来时,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动我?” 索元礼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指着那个铁笼子:“周大人,听说你骨头硬,要不进去试试?”

周兴看着笼子里的尖刺,脸瞬间白了。没等索元礼动手,他就哭喊着:“我招!我什么都招!”

其实他根本没通敌,所谓的 “匡复军旗帜”,是索元礼让人连夜伪造的。但在那些刑具面前,他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索元礼靠这招 “屈打成招”,短短一个月就办了十多起 “谋反案”,杀了上百人。武则天觉得他 “能干”,又给他升了官。这下,想靠告密发家的人更疯了。

来俊臣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他原是个无赖,因偷东西被抓进大牢,在牢里听说了索元礼的事,竟也写了封告密信,托人从牢里递了出去。信里告的是刺史王续,说他贪赃枉法。

巧的是,王续确实是个贪官,刚被武则天罢了官。来俊臣这封信歪打正着,竟被武则天看中,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也封了个 “推事使”。

来俊臣比索元礼更 “聪明”。他不光用酷刑,还编了本《罗织经》,教手下怎么编造罪名、怎么串供、怎么让犯人 “自愿” 认罪。他审案时,从不自己动手,只让手下把刑具往地上一摆,慢悠悠地说:“这些玩意儿,你想试试哪个?”

大多数犯人,光看那些刑具就吓破了胆,不等用刑就全招了。

一时间,洛阳城里的 “推事院” 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索元礼、来俊臣、周兴(他后来竟也靠告密翻身,成了酷吏)…… 这些名字成了百姓最害怕的词。官员们上朝时,都要跟家人哭着告别,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个叫狄光远的官员,是狄仁杰的堂兄,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到了朝堂门口,被来俊臣的人拦住,说有人告他谋反,当场就被抓走了。狄仁杰得知消息,急得团团转,想去求情,却被武则天拦住:“怀英,这是朕设的局,你别插手。”

武则天不是不知道这些酷吏在滥杀无辜,但她需要他们。那些反对她的宗室、世家,像地里的杂草,不把他们连根拔起,她的皇位就坐不稳。酷吏就是她手里的镰刀,哪怕这镰刀会伤到人,她也得用。

狄光远最终还是被放了出来,却被折磨得没了人样,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就死了。狄仁杰抱着他的灵柩,第一次对武则天发了火:“陛下!再这样下去,朝堂就空了!百姓就要骂您了!”

武则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再等等。等朕把该除的都除了,自然会收刀。”

垂拱四年的冬天,洛阳下了场大雪。来俊臣的人闯进了相王府,把李旦的几个侍卫抓了起来,说他们谋反。李旦吓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太平公主跑到宫里,跪在武则天面前哭:“母后!再不管管来俊臣,他就要骑到咱们头上了!”

武则天这才觉得,这把镰刀已经太钝,甚至开始割自己的手了。

她先拿索元礼开刀。有人告索元礼贪赃,武则天二话不说,把他抓了起来,让来俊臣审。来俊臣早就看索元礼不顺眼,审案时,把索元礼发明的酷刑全用在了他身上。索元礼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死在了牢里。

索元礼一死,周兴慌了。他知道自己手上沾的血太多,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告他谋反。武则天让来俊臣去审。

来俊臣接到旨意,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周兴不好对付,特意备了桌好酒,请周兴来吃饭。

酒过三巡,来俊臣装作苦恼的样子:“周兄,我最近审个案子,犯人死活不认罪,你有什么好办法?”

周兴喝得醉醺醺的,得意地说:“这还不简单?找个大瓮,底下烧着火,把犯人放进瓮里,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来俊臣笑了,拍了拍手,几个侍卫抬着个大瓮走了进来,瓮底下已经生起了火,水在瓮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兄果然高明,” 来俊臣笑眯眯地说,“不过陛下有旨,要审你,就请你先尝尝这瓮的滋味吧。”

周兴的酒瞬间醒了,吓得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招!我招!我确实谋反!”

这就是 “请君入瓮” 的由来。周兴被流放岭南,半路就被仇家杀了。

最后轮到来俊臣。他杀了太多人,树敌无数,连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都被他告过。武三思联合了一群大臣,联名告来俊臣谋反。武则天看着那份长长的联名信,终于下了决心。

来俊臣被抓那天,洛阳城的百姓放起了鞭炮。行刑那天,百姓们涌到刑场,有的扔石头,有的扔烂菜,把他的尸体都砸成了肉泥。

清理了酷吏,武则天在朝会上对群臣说:“酷吏如刀,用则伤人,不用则废。如今刀已钝,留之何用?”

狄仁杰站在群臣中,看着武则天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她用酷吏清除了障碍,又用酷吏的人头安抚了民心,这手腕,狠得让人心惊,却也高明得让人佩服。

垂拱五年的春天,洛阳城的铜匦还立在则天门旁,但投黑匦的人已经很少了。百姓们又开始在街头巷尾说笑,官员们上朝时,也不用再跟家人诀别。

武则天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恢复了生机的洛阳城,手里捏着一枚刚铸的铜钱,钱面上的 “永昌” 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知道,酷吏政治是段不光彩的历史,史书上定会骂她残忍,但她不后悔。

为了守住这江山,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武周,有些血,必须流。有些骂名,必须担。

风拂过城楼,带着春天的暖意。武则天望着远处的邙山,那里埋葬着太多的冤魂,但也铺垫好了她通往巅峰的路。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

垂拱五年的春雨,洗去了洛阳城最后一丝血腥气。铜匦上的铜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青、丹、白、黑四色匣子里,投进来的多是劝农桑、修水利的奏疏,偶尔有几封告官的状子,也多是些 “县令受贿十匹布”“小吏勒索百姓两文钱” 的琐事。

来俊臣被处死后,他那本《罗织经》被武则天下令焚毁。但抄家时,狄仁杰偷偷留了一本,此刻正摊在政事堂的案上。他指着其中 “事不至大,无以惊人;案不及众,功之不彰” 一句,对身旁的姚崇道:“你看,这等心思,真是把‘恶’写到了骨子里。”

姚崇刚被提拔为兵部郎中,看着那字里行间的阴狠,忍不住皱眉:“来俊臣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那些被他冤杀的人。听说他府里的地牢,至今还能挖出白骨。”

“陛下已下旨,为所有冤死者平反,还其家人清白。” 狄仁杰叹了口气,“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这债,终究是欠下了。”

两人正说着,武则天的内侍来了,传旨让他们去紫宸殿。

紫宸殿里,武则天正看着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圈着几个地名 —— 都是前几年酷吏们重点 “清理” 过的地方。见狄仁杰和姚崇进来,她指着地图道:“怀英,你看这几处,都是冤案集中的地方,得派些得力的人去安抚民心。”

“臣举荐殿中侍御史魏元忠。” 狄仁杰躬身道,“魏大人刚正不阿,去年曾因弹劾来俊臣被罢官,百姓都知道他是忠臣,派他去最合适。”

武则天点头:“准了。让他带些粮食和布匹,去给冤死者的家人赔个不是。告诉他们,朝廷对不住他们,以后定会好好补偿。”

姚崇在一旁听着,忽然道:“陛下,臣以为,光是补偿还不够。该立块碑,把那些冤案记下来,让后人知道酷吏之害,也让朝廷引以为戒。”

武则天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主意好。就立在洛阳城外的邙山上,碑名就叫‘冤臣碑’。”

魏元忠出发那天,洛阳城的百姓自发去送行。有个老妇人,丈夫是前国子博士,被来俊臣诬陷谋反,砍了头,她抱着魏元忠的腿哭:“魏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魏元忠扶起她,眼眶发红:“老夫人放心,陛下说了,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在各地待了三个月,平反了三百多起冤案,给冤死者的家人分了土地,免了赋税。有个叫王二的汉子,父亲被周兴屈打成招,他一直隐姓埋名,听说朝廷平反,特意从乡下跑回来,跪在魏元忠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我爹要是泉下有知,定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消息传回洛阳,武则天正在看魏元忠的奏报。奏报里说,有百姓在 “冤臣碑” 前焚香,说 “陛下知错能改,是圣明之君”。她放下奏报,对狄仁杰笑道:“你看,民心终究是向善的。”

“陛下能及时收手,才是百姓之福。” 狄仁杰道,“只是酷吏虽除,但其流毒未清。有些地方官还在用酷刑逼供,得好好整治整治。”

武则天点头:“你说得对。传朕旨意,废除所有酷法,以后审案,必须有真凭实据,不得随意用刑。谁要是再敢用酷刑,一律罢官流放。”

旨意一下,各地的刑房都变了样。那些铁链、铁钩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笔墨纸砚 —— 审案时,官员们得耐心听犯人辩解,得查证据,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靠吓唬就能定案。

有个叫张释之的县令,习惯了用板子逼供,有个小偷不认罪,他让人打了三十大板,结果被巡按御史发现,当场就被罢了官。百姓们都说:“这下好了,官不敢随便打人了。”

垂拱五年的秋天,洛阳城举办了一场科举。考题是 “论酷吏之害”,有个叫张九龄的考生写道:“治国如烹小鲜,过刚则碎,过柔则烂。酷吏如烈火,虽能去腐,亦能焚身。”

武则天看了这篇文章,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真知灼见。” 后来,张九龄果然成了大唐的名相。

重阳节那天,武则天带着群臣去邙山祭拜 “冤臣碑”。碑上刻着所有冤死者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武则天在碑前站了很久,最后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是朕错了。”

群臣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位一向强硬的女皇帝,竟会当众认错。

狄仁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有勇气。承认错误,往往比坚持错误更需要魄力。

祭拜结束后,武则天在山上设宴。席间,她对群臣说:“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的亲友都被酷吏所害。朕不求你们原谅,只希望你们能和朕一起,把这天下治理好,让那些冤死的人能瞑目。”

武三思第一个站起来:“陛下言重了。酷吏是酷吏,陛下是陛下,百姓都明白。”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赋诗,姚崇提笔写了一首:“春雨洗冤骨,秋风扫恶尘。神都新气象,百姓乐耕桑。”

武则天看了,笑着说:“写得好。这‘新气象’,得靠我们一起守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 “冤臣碑” 上,仿佛给那些冰冷的名字镀上了一层暖意。武则天站在山巅,望着远处的洛阳城,那里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她知道,酷吏政治是她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但她也相信,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能守住这江山,那些污点终会被时间冲淡。

风拂过山坡,带着桂花的香气。武则天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她的脚步很稳,因为她知道,前方的路虽然依旧漫长,但她已经把那把伤人的 “刀” 收了起来,接下来要做的,是用 “仁” 和 “智”,去抚平这片土地上的伤痕。

垂拱五年的冬天,洛阳城的铜匦被重新漆了一遍,看上去焕然一新。有个老匠人在漆丹匦时,特意在上面画了朵牡丹,说:“这匦啊,以后该多收些让百姓日子越过越好的好主意。”

百姓们听了,都笑了。他们知道,那个让人胆战心惊的时代,终于过去了。而属于武周的,真正的盛世,才刚刚开始。

洛阳城的冬夜来得早,刚过酉时,街面上的灯笼就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着落雪,将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狄仁杰披着厚氅,踩着雪往吏部侍郎张柬之府上走 —— 今日收到消息,张柬之的小儿子被人诬告偷盗,抓进了刑部大牢,而经手此案的,正是前几日刚被提拔的推官周兴。

“怀英兄,你可算来了!” 张柬之迎出门,鬓角的白发上落了层雪,“小儿平日虽顽皮,却绝无偷盗习性,定是被人陷害!”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走进暖阁:“莫急,我已让人去查。周兴此人,早年跟着来俊臣学过几招,虽没那豺狼性子,却也惯会用些阴私手段。” 他脱下沾雪的氅子,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你且说说,事发前,令郎与谁结过怨?”

张柬之叹气:“还能有谁?就是吏部那个主事李嵩的儿子。前日两人在酒肆争执,李嵩那小子放话要让我儿好看。”

正说着,狄仁杰的随从匆匆进来:“大人,查到了。周兴收了李嵩五百两银子,这才构陷张公子。那所谓的‘赃物’,是他让人偷偷放进张府后院的。”

“果然如此!” 张柬之气得拍案,“李嵩这厮,就因我前些日子驳回了他的晋升申请,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狄仁杰呷了口茶,指尖在杯沿摩挲:“周兴虽未像来俊臣那般滥杀,但这栽赃嫁祸的手段,也是从酷吏窝里学来的恶习。看来,光废酷法还不够,得把这些藏在暗处的‘毒瘤’也挖出来。”

第二日早朝,狄仁杰便将周兴受贿构陷一事奏禀武则天。武则天看着案上的证据 —— 周兴与李嵩的密信,还有那五百两银子的流水记录,脸色沉了沉。

“周兴杖责四十,流放岭南。李嵩削去官职,永不录用。” 她顿了顿,看向群臣,“前几日朕说过,谁再敢用酷吏手段,一律严惩。看来还是有人当耳旁风。”

她目光扫过吏部:“即日起,所有官员晋升,必须查其过往审案记录,若有滥用刑罚、构陷他人者,一票否决。另外,让刑部牵头,在全国查访,凡有沿用酷吏手段办案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上报!”

旨意一下,各地官员顿时绷紧了弦。有个刺史曾靠屈打成招破过几桩案子,吓得连夜写了谢罪折,主动请辞;还有几个县衙的捕头,把以前用来逼供的板子、铁链全扔了,换成了账本 —— 审案时不打不骂,只一笔一笔记下供词,再去核对证据。

过了些时日,张柬之的小儿子被放了出来,他特意带着儿子去谢狄仁杰。走到街角,正见几个孩童围着一个货郎买糖人,货郎的糖人捏得栩栩如生,其中一个正是武则天的模样,引得孩子们拍手笑:“这女皇帝,不打人呢!”

张柬之听着,忽然笑道:“怀英兄,你看,百姓心里亮堂着呢。”

狄仁杰望着那片欢笑声,点头道:“是啊,他们不怕皇帝严,就怕皇帝偏。只要一碗水端平,不用那些阴私手段,日子久了,自然能赢得民心。”

那日雪后初晴,洛阳城的孩子们堆了个雪人,给雪人戴了顶纸糊的皇冠,旁边插了块牌子,写着 “不打人的好皇帝”。武则天听说后,让人把那雪人画了下来,挂在御书房里,每日看一眼,便想起那日在邙山对着 “冤臣碑” 鞠躬的自己 ——

承认错误不难,难的是把 “不犯错” 刻进骨子里,让那些冰冷的名字,真正成为警醒的镜子。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洛阳城张灯结彩。武则天带着群臣上城楼观灯,百姓们看到城楼上的身影,纷纷欢呼起来,声音比烟花还热闹。

“陛下!今年的灯谜,有一个是‘前无酷吏,后无冤狱’,谜底是‘长安’!” 有个书生举着灯笼喊道。

武则天笑了,对着城下高声道:“好一个长安!朕许你们,岁岁长安!”

城下的欢呼声浪差点掀翻夜空。狄仁杰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些被酷吏阴影笼罩的日子,真的像雪一样,消融在温暖的春光里了。而这来之不易的 “长安”,才是武周最该守护的风景。

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撤下,洛阳城的巷陌里就飘起了糖糕的甜香。狄仁杰提着一盒刚出炉的梅花糕,往相王府走 —— 今日是李旦的生辰,虽说这位皇嗣一向低调,但若不去道贺,倒显得生分了。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见李旦的长子李隆基,那个才十岁的少年,正踮着脚往墙上贴春联,上联是 “无冤无讼千家乐”,下联是 “有酒有歌万户春”,字迹稚嫩却笔力十足。

“隆基这字,有你当年的影子。” 狄仁杰笑着递过梅花糕,“就是这联,写得比你爹有气魄。”

李旦迎出来,接过糕点盒,无奈地看了眼儿子:“这小子,昨儿听了城楼上陛下的话,非要写副‘长安’联贴门上。” 他侧身让狄仁杰进门,“进来坐,刚沏了新茶。”

暖阁里茶香袅袅,李旦看着窗外的灯笼,忽然道:“怀英,你说…… 陛下真能让这天下‘长安’吗?”

狄仁杰端起茶杯,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她在改。你没瞧见?前几日吏部查贪腐,揪出三个用酷刑逼供的县令,陛下二话不说就罢了他们的官,还让他们去‘冤臣碑’前跪了三日。”

“可酷吏的影子,哪那么容易消?” 李旦叹了口气,“前日我去寺里上香,还听见老和尚念叨,说去年有个书生,就因为诗里有‘武’字,被地方官当成反诗案办了,虽然后来平反了,但那书生已经吓疯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那地方官,已经被陛下贬去守陵了。陛下说,‘文字狱’比酷吏更毒,断不可留。” 他看向李旦,“殿下,您得信她。她不是先帝,她知道酷吏的伤,所以才下狠手剜自己的肉。”

正说着,李隆基跑进来,手里拿着张纸条:“爹!狄大人!我刚在灯笼上猜中个灯谜,谜底是‘明’字,你看这谜面 ——‘日月同辉,冤雪昭昭’,好不好?”

李旦接过纸条,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日月同辉,冤雪昭昭’。” 他抬头看向狄仁杰,眼中的忧虑淡了些,“或许…… 真能如这孩子说的,冤雪了,天就亮了。”

那日离开相王府时,夕阳正斜照在门联上,“无冤无讼千家乐” 几个字被镀上金边。狄仁杰望着那金光,忽然觉得,武则天让周兴去 “冤臣碑” 前跪着,让地方官去守陵,或许不只是惩罚 —— 她是在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些用权力制造的伤痕,需要用权力来抚平。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武则天又下了道旨:各州府设 “冤情申诉处”,但凡觉得自己受了冤屈的,哪怕是十年前的旧案,都能去申诉。还让狄仁杰牵头,选了二十个清正的官员,分赴各地督查。

消息传开,洛阳城的百姓涌去申诉处,排起的长队从街头绕到巷尾。有个瞎眼的老妇人,被人搀扶着来,说二十年前她丈夫被诬陷偷了官粮,屈打成招死在牢里,她要为丈夫讨个清白。

狄仁杰亲自接了她的状子,查了三个月,翻遍了旧档,终于找到了当年的证人 —— 那个负责看守粮仓的老兵,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他说当年是县令自己监守自盗,嫁祸给了老妇人的丈夫。

真相大白那天,老妇人摸着丈夫的平反文书,枯瘦的手颤抖着,眼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淌出来,却笑得比谁都开心:“他泉下有知,该瞑目了……”

那天,洛阳城的阳光格外暖,连 “冤臣碑” 上的名字,仿佛都柔和了许多。狄仁杰站在碑前,看着那抹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武则天为何要费这么大劲 —— 酷吏留下的伤,不止在皮肉,更在人心。要治好这伤,不能只靠惩罚,还得靠一桩桩、一件件地翻案,让那些沉冤得雪的故事,传遍街头巷尾,让百姓知道,这天下,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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