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章 :储位之争(1/2)

第十五章:暮年权弈

第一节:储位之争

圣历元年的洛阳城,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中。皇城宫阙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寂的光,如同此刻武则天鬓边的霜华。紫宸殿内,檀香袅袅升腾,缠绕着梁柱间悬垂的鎏金风铃,偶尔有风从窗隙溜进来,便会撞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深宫的漫长岁月计数。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处雕刻的饕餮纹。那纹饰历经多年摩挲,早已光滑温润,却依旧透着一股威慑人心的凌厉。她已年过七旬,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每一道都藏着半个世纪的风雨 —— 从感业寺的青灯古佛,到后宫的步步为营,再到朝堂的血雨腥风,最终登临九五之尊,开创武周王朝。可此刻,这双曾翻覆乾坤的手,却在触及那份摊开在御案上的奏折时,微微有些发颤。

奏折是文昌左相武承嗣递上来的,字迹张扬,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陛下姓武,当立武氏子孙,方能保武周基业永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武则天心头已有数年,如今随着身体日渐衰颓,这根针仿佛越陷越深,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这万里江山,百年之后,该托付给谁?

御案旁的青铜鹤灯里,灯油正缓缓燃烧,映得武则天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废中宗、黜睿宗,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亲手将李唐的旗帜踩在脚下。那时的她,意气风发,以为只要手握权柄,便能改写天命,让武氏一族凌驾于历史之上。可如今,看着铜镜里那满头的霜雪,她才惊觉,再强悍的帝王,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陛下,武相在外候着,说有要事面禀。” 内侍省少监高力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椅上的那位帝王。高力士在宫中多年,见惯了风浪,却总觉得这位女帝身上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场,尤其是近年来,那份威严中又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阴郁。

武则天 “嗯” 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缓:“让他进来吧。”

武承嗣快步走进殿内,一身紫色官袍衬得他面色红润,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急切,却藏不住。他是武则天的侄子,自武周代唐以来,便平步青云,官至文昌左相,封魏王,在朝堂上势力盘根错节。这些年,他心心念念的,便是那储君之位。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承嗣跪地叩首,动作干脆利落,却刻意带着几分亲近,“陛下近日龙体可好?臣昨日得了些新采的长白山参,已让人送到尚食局,让御厨给陛下炖了参汤。”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有心了。你递上来的奏折,朕看过了。”

武承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连忙抬起头:“陛下,臣所言句句肺腑!想那武周江山,是陛下呕心沥血开创的,岂能在百年之后,落入异姓之手?李氏子孙,皆是前朝余孽,若立为储君,一旦登基,必将会复辟李唐,到时候不仅武氏一族会遭灭顶之灾,就连陛下您的功绩,恐怕也会被他们肆意篡改,甚至……” 他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甚至连宗庙供奉,都可能断绝啊!”

这番话戳中了武则天最敏感的地方。她可以不在乎后世如何评价自己的功过,但作为一个帝王,一个渴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帝王,她无法容忍自己死后被移出太庙,成为孤魂野鬼。

“你的意思,朕明白。” 武则天缓缓开口,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着,“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不能草率。”

“陛下,臣以为,此事刻不容缓!” 武承嗣往前膝行一步,语气更加恳切,“如今朝野上下,虽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那些心系李唐的旧臣,都在等着陛下年迈力衰,好趁机扶持李氏子孙复辟。臣听闻,近日有不少地方官暗中联络相王,甚至有人在民间散布‘唐室复兴’的流言,这若是不及时遏制,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口中的相王,便是李旦,武则天的第四子,曾被立为皇帝,后又被废为相王,如今虽赋闲在家,却仍是李氏宗室的核心人物之一。而另一位皇子李显,也就是庐陵王,则被流放房州多年,看似远离了权力中心,却始终是武承嗣的眼中钉。

武则天沉默不语。武承嗣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凭借铁腕手段压制住了朝堂,但李唐王朝在百姓心中的根基,并未完全动摇。那些世家大族、功勋旧臣,骨子里还是认 “李” 不认 “武”。这些年,她重用酷吏,诛杀了不少李氏宗室和反对者,但按下葫芦起了瓢,总有新的暗流在涌动。

“你想让朕怎么做?” 武则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武承嗣心中一喜,连忙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明确储君之位,以安朝野之心。臣以为,可立臣弟武三思为皇太侄,或是从武氏子弟中择一贤能者,早定名分。同时,应严惩那些暗中勾结李氏的官员,肃清朝堂,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他提到的武三思,是武则天的另一位侄子,官至司空,与武承嗣沆瀣一气,同为武氏集团的核心人物。两人虽偶有摩擦,但在排挤李氏、争夺储位这一点上,却是铁板一块。

武则天看着武承嗣那张充满野心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武士彟。当年,父亲作为太原元从,辅佐李渊建立唐朝,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若父亲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代女皇,看到武氏子弟如此汲汲于权力,不知会是何种心情?

“此事,容朕再想想。” 武则天最终还是没有松口。她了解武承嗣的为人,此人虽有野心,却无大才,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真让他辅佐新君,恐怕会将朝堂搅得鸡犬不宁。而武三思,更是荒淫无道,比武承嗣好不到哪里去。

武承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也不敢再多说,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只是陛下,此事关乎武周命脉,还请陛下早日决断。”

待武承嗣退下后,武则天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弹。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潮水般涌进殿内,将那些金碧辉煌的陈设都染上了一层灰蒙。她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无力感。

她想起自己的儿子们。长子李弘,次子李贤,都英年早逝,死因至今成谜,坊间传言与她有关,每当想起这些,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三子李显,性子懦弱,当年只当了几十天皇帝,就因为一句 “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 而被她废黜,流放房州。四子李旦,性情温和,与世无争,被废后便一直闭门索居,不问政事。

这些儿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为了权力,却不得不一次次将他们推开,甚至置于险境。如今,武承嗣等人逼着她在侄子和儿子之间做选择,这哪里是选择储君,分明是在逼她割裂自己的血脉与亲情。

“陛下,户部尚书狄仁杰求见。” 高力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狄仁杰是她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此人刚正不阿,足智多谋,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在关键时刻,说出一些让她警醒的话。

“宣。”

狄仁杰身着绯色官袍,步履稳健地走进殿内。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怀英,免礼。” 武则天示意他起身,“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狄仁杰直起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武承嗣的奏折上,开门见山地说道:“陛下,臣听闻武相今日递了奏折,言及立储之事?”

武则天点点头:“你都听说了?”

“臣不仅听说了,还知道武相力主立武氏子弟为储。” 狄仁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哦?” 武则天挑眉,“你说说,哪里不妥?”

“陛下,立储之事,首重亲情,次重民心。” 狄仁杰缓缓说道,“若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陛下可配食太庙,代代受子孙供奉,承继无穷;若立侄,则自古未有侄为天子而将姑姑祔于太庙者。陛下试想,百年之后,武氏子孙登基,他们会供奉自己的祖父母,还是会供奉姑母您呢?”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武则天心中最隐秘的顾虑。她可以不在乎武氏子弟的野心,但她无法不在乎自己身后的名分。帝王之位,终究是短暂的,而能在太庙中享受万世供奉,才是一个帝王最终的归宿。

“怀英,你可知,朕若立李氏子孙,便是将这武周江山,又还回了李家。” 武则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这一辈子的心血,难道就白费了吗?”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理解与敬重:“陛下,江山社稷,本就不是一家一姓之私,而是天下百姓共有。当年,太宗皇帝打下江山,并非为了李氏一族,而是为了天下太平;陛下建立武周,同样是为了治理好这万里河山。百姓在乎的,不是国号是唐还是周,而是能否安居乐业,能否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陛下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肃吏治,百姓早已安居乐业。可他们心中,依旧认李唐,并非因为李氏有多贤明,而是因为那是他们世代习惯的国号,是他们心中的一种寄托。若陛下强行立武氏为储,恐怕会引起朝野动荡,甚至民变,到时候,别说武周基业,就连陛下您创下的功绩,都可能付诸东流。”

武则天沉默了。狄仁杰的话,字字珠玑,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不是不知道民心向背的重要性,这些年,她推行的一系列改革,都是为了赢得百姓的支持。可真要让她将江山还回李家,她终究是不甘心的。

“庐陵王和相王,毕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啊。” 狄仁杰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血浓于水,难道他们会比侄子更不可信吗?当年,陛下废黜庐陵王,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如今时过境迁,庐陵王在房州多年,早已磨去了当年的棱角,想必更能体会陛下的苦心。”

提到李显,武则天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李显被流放时的情景,那个曾经骄纵的皇子,穿着粗布衣衫,跪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这些年,她虽然将他流放,却也暗中派人照拂,不让他真的受苦,只是那份母子亲情,却被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权力隔得越来越远。

“陛下,臣知道您的难处。” 狄仁杰看出了她的犹豫,“但立储之事,拖延不得。如今,武氏子弟在朝中势力日益膨胀,若不早日定下方略,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祸端。”

武则天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狄仁杰躬身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武则天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乱如麻。武承嗣的话,狄仁杰的话,像两股力量,在她心中反复拉扯。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便扶着御案,缓缓站起身,对高力士说:“摆驾,去上阳宫。”

上阳宫是武则天晚年常去的地方,那里依水而建,风景清幽,能让她暂时摆脱朝堂的纷扰。坐在前往上阳宫的銮驾里,武则天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画面: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庭院里教她读书;入宫后,太宗皇帝对她的欣赏与忌惮;与高宗皇帝并肩作战,一步步铲除异己;废黜儿子时,他们眼中的绝望……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终定格在房州的那座小院里。她仿佛看到李显穿着粗布衣服,在田埂上劳作,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脸上刻满了风霜。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銮驾到了上阳宫,武则天独自一人走到观风殿的露台上。露台正对着洛水,夜色中的洛水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地流淌着,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洛阳城的轮廓。

她在这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站起身,对一直候在一旁的高力士说:“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召集群臣,商议立储之事。”

高力士心中一惊,连忙应道:“遵旨。” 他看着武则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女帝的肩膀,似乎比往日更加佝偻了些。

第二天早朝,紫宸殿内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谁也不敢先说话。武承嗣站在文官之首,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时不时瞟向武三思,两人眼神交汇,都透着一股得意。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狄仁杰身上。狄仁杰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众卿,” 武则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立储之事。这些年,关于储君之位,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今日,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刚落,武承嗣立刻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昨日已向陛下陈明利害,武周江山,当由武氏子孙继承,恳请陛下立皇太子,以固国本!”

武三思紧随其后:“陛下,臣附议!魏王所言极是,若立李氏,恐生变故,危及陛下宗庙!”

一时间,不少武氏亲信纷纷出列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将大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武则天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那些反对武氏的大臣,如凤阁侍郎张柬之、鸾台侍郎崔玄暐等人,脸色凝重,却碍于武氏势力,不敢轻易开口。

就在这时,狄仁杰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武承嗣立刻瞪向他:“狄大人,你有何异议?难道你想让李氏复辟,颠覆我武周江山吗?”

狄仁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武相言重了。臣并非要颠覆武周,而是为了陛下的宗庙,为了天下的安定。方才武相说,自古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可陛下别忘了,庐陵王、相王,皆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与陛下同出一脉,何来异姓之说?”

他转向武则天,继续说道:“陛下,臣昨日已向陛下言明,立子则太庙永享供奉,立侄则无人祔姑于庙。难道陛下愿意百年之后,成为无依无靠的孤魂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大殿内炸响。不少大臣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动摇。

武承嗣脸色铁青:“狄仁杰,你休要妖言惑众!陛下开创武周,岂能让李氏子孙坐享其成?”

“武相此言差矣。” 狄仁杰寸步不让,“江山社稷,本就该由贤能者居之。庐陵王、相王,皆是陛下骨肉,难道不比外姓侄子更可靠吗?再说,百姓心中仍念李唐,若陛下立武氏为储,只会失了民心,到时候天下动荡,武氏一族又能安稳多久?”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武则天看着眼前的争论,心中渐渐有了答案。她想起昨晚在露台上看到的洛水,那河水无论遇到多少阻碍,最终都会奔涌向海,就像民心,终究是无法强行扭转的。

“够了。” 武则天沉声说道,大殿内立刻安静下来,“朕意已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武承嗣更是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期待。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传朕旨意,召庐陵王李显回京。”

这句话一出,满朝哗然。武承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武则天:“陛下,您…… 您三思啊!”

武则天没有看他,只是对高力士说:“拟旨。”

高力士连忙应道:“遵旨。”

武承嗣还想说什么,却被武则天冷冷的目光制止了。他看着龙椅上那位威严的女帝,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早朝结束后,武承嗣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宫,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嘴里不停地咒骂着狄仁杰,咒骂着李显,也咒骂着武则天的偏心。

可咒骂终究无济于事。当庐陵王李显即将回京的消息传遍洛阳城时,百姓们奔走相告,街头巷尾都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有老人望着南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喃喃道:“太子要回来了,大唐…… 或许真的要回来了。”

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雨丝,悄悄飘进了武则天的耳中。她坐在上阳宫的窗边,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欢腾,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终究是顺应了民心,却也辜负了那些为武周抛头颅洒热血的武氏子弟。可她别无选择,帝王的肩上,扛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家一姓的荣辱。

数日后,李显从房州出发,踏上了回京的路途。他乘坐的马车简陋,一路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从荒凉的山野渐渐变成繁华的城镇。越靠近洛阳,他的心情就越发复杂,既有对母亲的畏惧,也有对京城的陌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随行的只有寥寥几名侍从,都是当年跟随他一同流放的老仆。其中一个名叫王忠的老太监,看着李显鬓边的白发,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您受苦了。”

李显苦笑一声,抚摸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在房州的这些年,他褪去了皇子的骄纵,学会了耕田种地,学会了看天吃饭,也学会了在恐惧中隐忍。他无数次梦见京城,梦见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可每次醒来,都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王忠,” 李显轻声说,“你说…… 母亲召我回去,是真的想让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忠懂他的意思。老太监沉吟片刻,道:“殿下,陛下终究是您的母亲。这些年,陛下虽将您流放,却也暗中派人照拂,从未让您真的陷入绝境。依老奴看,陛下心中,终究是有您的。”

李显沉默了。他不知道母亲心中是否有他,但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注定不会平坦。

圣历元年三月,李显的马车终于抵达洛阳城外。高力士早已带着仪仗等候在那里,见了李显,连忙上前叩首:“奴才高力士,参见庐陵王殿下。陛下在紫宸殿等着您呢。”

李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衫,跟着高力士走进了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城。宫道两旁的侍卫盔甲鲜明,眼神锐利,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被废黜时的情景,脚步也变得有些沉重。

紫宸殿内,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紧紧盯着殿门。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消瘦,鬓发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当年那个骄纵的皇子判若两人。他走到殿中,“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儿臣李显,参见陛下……”

一句话未完,便再也说不下去。这些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武则天看着他,那个曾经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孩子,如今竟已这般苍老。她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模样,粉雕玉琢,哭声响亮;想起他第一次被立为太子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亲手将他废黜时,他眼中的绝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一热,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龙椅的扶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李显压抑的哭声和武则天沉重的呼吸声。高力士和其他内侍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武则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起来吧……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

李显依言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些年,在房州…… 还好吗?” 武则天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陛下,儿臣…… 还好。” 李显的声音依旧颤抖,“多谢陛下…… 照拂。”

武则天点点头,又问了些房州的风土人情,李显一一作答。母子俩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普通人,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却谁也没有提及当年的往事,也没有提及未来的打算。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武则天看着李显,忽然觉得,那些年的权力争斗,那些年的尔虞我诈,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终究是个母亲,而眼前这个男人,终究是她的儿子。

“你先下去歇息吧。” 武则天挥了挥手,“高力士,带庐陵王去偏殿安置。”

“遵旨。” 高力士连忙应道,示意李显跟他走。

李显深深看了武则天一眼,转身跟着高力士离开了紫宸殿。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母亲依旧坐在龙椅上,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孤独。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李显回京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武氏子弟个个面色凝重,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武则天这是老糊涂了,竟要将江山还给李氏。

武承嗣更是气急败坏,他冲进武三思的府中,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三思,你看看!你看看陛下做的好事!她竟然把李显那个废物召回来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难道就要付诸东流了吗?”

武三思脸色也不好看,但比武承嗣冷静一些:“承嗣兄,稍安勿躁。陛下只是召他回来,并未立他为太子,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什么转机?” 武承嗣红着眼睛,“陛下既然把他召回来,就说明心里已经偏向他了!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那你想怎么办?” 武三思问道。

武承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如…… 我们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除掉李显,再联合酷吏,诬陷狄仁杰等人谋反,到时候,陛下就算不想立我们,也别无选择!”

武三思心中一惊:“承嗣兄,这…… 这太冒险了!李显刚回京,陛下必然对他多加防备,我们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啊!”

“冒险?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 武承嗣激动地说,“要么成功,要么死!你选哪条路?”

武三思沉默了。他知道武承嗣说的是实话,他们与李氏早已势同水火,一旦李显真的被立为太子,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好。” 武三思最终咬牙道,“就依你所言,但此事必须周密计划,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两人密谋了许久,决定先从李显身边的人下手,制造事端,再嫁祸给李显,让武则天对他产生猜忌。

然而,他们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狄仁杰察觉了。狄仁杰这些年在朝中早已布下眼线,武承嗣和武三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得知两人的阴谋后,狄仁杰连夜求见武则天。

“陛下,武承嗣、武三思二人,近日行踪诡秘,暗中联络酷吏,似有不轨之心。” 狄仁杰忧心忡忡地说,“他们恐怕是想对庐陵王不利啊!”

武则天眉头一皱:“他们敢?”

“陛下,人心不足蛇吞象。” 狄仁杰道,“武承嗣二人对储位觊觎已久,如今见庐陵王回京,必然狗急跳墙。陛下若不早做防备,恐生祸端。”

武则天沉默了。她知道狄仁杰所言非虚,武承嗣的野心,她比谁都清楚。可武承嗣毕竟是她的侄子,是武氏一族的核心人物,她实在不忍心对他下手。

“陛下,” 狄仁杰看出了她的犹豫,加重了语气,“储位未定,人心不稳,正是宵小之辈作祟的好时机。若此时不除隐患,一旦出事,不仅庐陵王危矣,就连陛下的安危,恐怕也会受到威胁!”

这句话终于让武则天下定决心。她可以容忍武氏子弟争权夺利,但绝不能容忍他们危及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怀英,你说该怎么办?” 武则天问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确立储君之位,以安人心。” 狄仁杰道,“只要庐陵王成为太子,名正言顺,武承嗣等人便无机可乘。同时,应将武承嗣、武三思二人调离中枢,削其权柄,以防他们再生事端。”

武则天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立储之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圣历元年九月,武则天在紫宸殿召集文武百官,正式下诏,立庐陵王李显为太子。

诏书宣读完毕,满朝文武高呼万岁,不少心系李唐的大臣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李显站在殿下,接受着百官的朝贺,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

而武承嗣,在听到诏书的那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当场晕了过去。

武承嗣被人抬回府中,醒来后便一病不起。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武氏子弟,明明为武周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什么陛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李显那个废物?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却都束手无策。他们都说,魏王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武三思来看过他几次,见他形容枯槁,气息奄奄,也只能叹息不已。他知道,武承嗣这是被活活气死的。而他自己,虽然没有像武承嗣那样病倒,却也心灰意冷。储位已定,他们再无机会,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夹起尾巴做人,以求自保了。

同年十一月,武承嗣在绝望中去世。消息传到宫中,武则天只是淡淡地 “哦” 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高力士看到,那天晚上,陛下独自一人在上阳宫坐了很久,直到天明。

储位之争,终于以李氏的胜利暂告一段落。洛阳城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光芒。

李显被立为太子后,行事越发谨慎。他每日按时上朝,对武则天恭敬有加,对狄仁杰等大臣也十分敬重。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离不开母亲的最终抉择,也离不开狄仁杰等人的鼎力相助。

而武则天,在立储之后,似乎也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她开始将一些政务交给李显处理,让他熟悉朝政。虽然她依旧牢牢掌控着最高权力,但对儿子的态度,却比以往温和了许多。

只是,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武氏子弟虽然失势,但根基仍在,与李氏宗室之间的矛盾,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化解。而李显身边,也渐渐聚集了一批新的势力,其中以他的妻子韦氏和女儿安乐公主最为活跃,她们的野心,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武氏子弟。

狄仁杰看着这一切,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他知道,储位之争虽然暂时结束,但权力的博弈,永远不会停止。尤其是在这位暮年女帝的身边,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

圣历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洛阳城降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谋与算计。

紫宸殿内,武则天望着窗外的雪景,眼神深邃。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万里江山的未来,还充满了太多的变数。她轻轻咳嗽了几声,高力士连忙递上热茶。

“高力士,” 武则天轻声说,“传朕旨意,让太子明日来上阳宫,陪朕赏雪。”

“遵旨。” 高力士躬身应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而在这风雪之下,一场新的权力博弈,正在悄然酝酿。暮年的女帝,究竟还能掌控这江山多久?而立为太子的李显,又能否真正稳住阵脚,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无人知晓答案。

洛阳城的风雪,还在继续。

圣历二年的春日,洛阳城褪去了冬日的萧索,洛水两岸的柳丝抽出新绿,宫墙内的牡丹也酝酿着花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暖意。但这份暖意,却未能完全驱散紫宸殿内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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