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章 :复位风波(1/2)

第十六章:中宗浮沉

第一节:复位风波

神龙元年的长安,朱雀大街上的积雪刚被清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车辙。从洛阳迁回的百官们还没来得及熟悉旧都的宫阙,就被一股无形的暗流裹挟着,卷入了新的权力旋涡。李显坐在太极宫的紫宸殿里,看着阶下躬身行礼的群臣,总觉得这龙椅不如洛阳的暖和 —— 或许是因为长安的冬天比神都更冷,或许是因为这满朝文武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洛阳时的热络。

“陛下,” 内侍省少监捧着一卷奏折上前,声音尖细得像冰凌,“这是吏部新拟的官员任免名单,请您御批。”

李显接过奏折,翻开第一页,就看到 “武三思 检校司空” 几个字。他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向站在武将榜首的武三思。这位表哥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腰束金鱼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那司空的职位本就该是他的。

“三思,” 李显放下奏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刚从洛州刺史任上回来,就授这么高的职,会不会……”

“陛下!” 武三思立刻出列,躬身道,“臣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不敢担当此任。只是皇后娘娘说,如今朝廷初定,需得有老成持重之人辅佐陛下,臣才斗胆……”

他话没说完,殿后就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韦皇后穿着一身翟衣,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李显身边,目光扫过奏折:“陛下,三思是国戚,又是有功之臣,做个检校司空有何不可?难道还要让那些外臣说陛下薄待亲戚吗?”

李显看着韦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记得在房州的那些年,韦后总是在他被噩梦惊醒时,握着他的手说:“显,别怕,有我在。” 那时他就发誓,若有朝一日重登帝位,定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可他没想到,这 “最好的日子”,竟会是她站在朝堂上,替他做决定。

“准了。”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圈了个圈。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躬身谢恩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文官班首的张柬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张柬之的手指在朝笏上攥得发白。他刚从洛阳迁来长安时,还以为神龙复辟能换来李唐的长治久安,却没想短短三个月,武氏子弟就重新活跃在朝堂上,而韦皇后的权势,竟比当年的武则天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张了张嘴,想劝谏,却被身边的崔玄暐悄悄拉了拉衣袖。

退朝后,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人在政事堂的偏室聚在一起。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五张凝重的脸。

“诸位都看到了吧?” 张柬之将朝笏重重拍在案上,“武三思刚回长安就授司空,韦皇后公然临朝听政,再这样下去,我们发动神龙政变,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敬晖冷笑一声:“何止是嫁衣?我看他们是想把我们这些人都踩在脚下!昨日我收到消息,武三思在洛阳的旧部,已经开始清查参与政变的禁军了。”

“清查?” 桓彦范猛地站起身,“他这是想秋后算账!当初若不是我们念及则天大圣皇帝的嘱托,留他一条性命,他早就和二张一个下场了!”

袁恕己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陛下太软弱。韦皇后说什么他都信,武三思几句谗言,他就忘了我们是怎么把他从东宫扶上龙椅的。”

崔玄暐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依我看,韦皇后才是最可怕的。她不仅拉拢武三思,还让安乐公主四处活动,说要立什么‘皇太女’,这分明是想学则天大圣皇帝!”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张柬之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让陛下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五人商议许久,决定由张柬之出面,借议事之机,向李显痛陈利弊。可他们没想到,消息早就通过宫中的眼线,传到了韦皇后和武三思的耳朵里。

当晚,李显在寝殿批阅奏折,韦后坐在一旁,一边为他剥荔枝,一边看似无意地说:“陛下,今日散朝后,张柬之他们在政事堂聚了很久,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李显头也没抬:“还能商议什么?无非是朝政上的事。”

“朝政?” 韦后放下荔枝,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臣妾听说,他们是在说臣妾的坏话,还说三思哥是外戚干政,想把我们都赶出宫去呢。”

李显皱起眉头:“不会吧?柬之是忠臣,不会说这种话。”

“忠臣?” 韦后冷笑,“陛下忘了神龙政变时,他们是怎么逼宫的?连则天大圣皇帝都敢软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如今他们手握实权,要是哪天真觉得陛下不顺眼,会不会再发动一次政变?”

这句话戳中了李显的软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 “政变” 二字 —— 当年被母亲废黜,就是因为裴炎发动政变;这次能复位,也是因为张柬之的政变。他总觉得,那些能发动政变的大臣,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掉下来。

“那…… 该怎么办?” 他有些慌乱地问。

韦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意装作担忧的样子:“陛下,臣妾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们权力太大,总归不是好事。不如…… 给他们升升官,让他们离开长安?这样既能保全君臣情谊,又能让陛下安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显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了点头:“还是皇后想得周到。”

几日后,李显在朝会上颁布旨意:封张柬之为汉阳郡王,崔玄暐为博陵郡王,敬晖为平阳郡王,桓彦范为扶阳郡王,袁恕己为南阳郡王,皆加特进,罢知政事。

旨意宣读完毕,朝堂上一片死寂。张柬之等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这才明白,韦后的 “升升官”,原来是明升暗降,夺他们的实权。

“陛下!” 张柬之颤巍巍地出列,“臣等蒙陛下厚爱,封为郡王,感激涕零。只是如今朝廷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臣等愿继续为陛下效力,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显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柬之,你年纪大了,该歇歇了。长安的冬天冷,不如去汉阳养老,那里气候暖和。”

武三思在一旁附和:“陛下说得是。五位王爷都是国之柱石,理应安享晚年。臣等定会辅佐陛下,不负王爷们的厚望。”

张柬之看着武三思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又看看李显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一阵心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崔玄暐拉住了。崔玄暐对着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 “大势已去”。

五人最终还是领了旨。走出太极宫时,长安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们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张柬之望着巍峨的宫墙,喃喃道:“狄仁杰大人,我们对不起您啊……”

清除了张柬之等人,韦后和武三思的势力愈发膨胀。他们在朝堂上安插亲信,将反对者一一排挤出去。有一次,监察御史崔琬实在看不下去,在朝会上弹劾武三思:“武三思与皇后通奸,秽乱宫闱,私结党羽,图谋不轨,请陛下明察!”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武三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崔琬骂道:“你血口喷人!我要告你诽谤!”

李显坐在龙椅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争吵的两人,忽然想出一个 “好主意”:“崔御史,三思,你们都是朝廷重臣,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如…… 你们结为兄弟,这事就过去了,如何?”

崔琬和武三思都愣住了。一个弹劾对方通奸谋逆,一个告对方诽谤,怎么就成了 “小事”?还要结为兄弟?

可李显已经拍板:“就这么定了!来,你们握个手。”

在李显的 “调解” 下,崔琬和武三思不情不愿地握了握手,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消息传到宫外,百姓们都笑称李显是 “和事天子”—— 不管谁对谁错,只要他出面,总能 “和稀泥”。

武三思经此一事,更是有恃无恐。他不仅在朝堂上横行霸道,还把手伸到了后宫。有一次,他在御花园里偶遇韦后,竟旁若无人地拉起她的手,调笑道:“皇后娘娘今日这身衣服,比洛阳的牡丹还艳。”

韦后非但不恼,反而笑着说:“那也要看是谁在看。”

这一幕被路过的太子李重俊看到了。李重俊是李显的第三子,生母出身低微,一直不受重视。他看着武三思对皇后拉拉扯扯,看着父亲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气得浑身发抖。

“武三思!你竟敢对皇后无礼!” 李重俊厉声喝道。

武三思转过身,轻蔑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韦后也沉下脸:“重俊,不得无礼!三思是你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李重俊看着韦后维护武三思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破灭了。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御花园的梅树间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东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讨贼檄文》草稿 —— 那是他早就写好的,只是一直没敢拿出来。草稿上,“武三思”“韦皇后”“安乐公主” 的名字被圈了又圈,墨迹都晕开了。

“殿下,” 内侍进来禀报,“安乐公主派人来了,说要您把东宫的宝骑给她。”

李重俊猛地一拍桌子:“她凭什么?那是先帝赐给我的!”

“来人说,” 内侍低着头,声音发颤,“安乐公主说,‘太子算什么东西?将来这天下都是我的,一辆破马算什么?’”

李重俊的眼睛红了。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抓起那篇《讨贼檄文》,对心腹将军李多祚(与神龙政变的李多祚同名,为其族侄)说:“李将军,你敢不敢跟我干一件大事?”

李多祚看着太子眼中的决绝,想起自己叔父(即神龙政变中的李多祚)被武三思陷害致死的仇恨,单膝跪地:“殿下若有差遣,多祚万死不辞!”

神龙三年七月初六,夜。长安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东宫的门悄然打开,李重俊率领三百余名禁军,直奔武三思的府邸。

“杀!” 随着李重俊一声令下,禁军冲进武府,见人就砍。武三思正在与儿子武崇训喝酒,听到动静想跑,却被李多祚一刀砍翻在地。武崇训也被乱刀砍死,府中上下,血流成河。

“去玄武门!” 李重俊提着武三思的人头,翻身上马,“我们去清君侧,杀韦后和安乐公主!”

禁军一路冲到玄武门,守门的士兵见是太子带人,不敢阻拦。李重俊率军冲进太极宫,大喊:“韦后、安乐公主谋反,已被诛杀武三思,速来投降!”

寝殿里的李显和韦后被惊醒,吓得魂飞魄散。内侍连忙关闭殿门,召集宿卫。韦后趴在李显怀里哭:“陛下!是李重俊那小畜生谋反!您快想想办法啊!”

李显哆哆嗦嗦地说:“传…… 传旨,让羽林军镇压!”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安乐公主的尖叫:“父皇!救我!” 原来她听到动静,想跑回寝殿,却被禁军堵在了半路。

李重俊看到安乐公主,眼睛更红了:“把她给我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宿卫统领刘景仁率军赶到,与东宫禁军厮杀起来。李重俊带来的人毕竟太少,很快就抵挡不住。李多祚战死,李重俊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亲信往终南山方向逃去。

天亮时,李重俊被亲信杀死,首级被献回宫中。李显看着儿子的人头,又看看武三思的人头,忽然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复位才两年,就闹出这么多事 —— 杀了功臣,又杀了儿子,这江山,到底还能不能安稳?

韦后却没哭。她看着李重俊的人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对李显说:“陛下,太子谋反,牵连甚广,该好好清查一下,看看还有谁和他勾结。”

李显哪里还有主见,连连点头:“都听皇后的。”

这场 “太子谋反”,最终成了韦后铲除异己的工具。凡是不依附她的大臣,都被安上 “勾结太子” 的罪名,或杀或贬。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反对她。

安乐公主失去了丈夫武崇训,却丝毫没有悲伤,反而很快就嫁给了武延秀(武承嗣之子)。她依旧缠着李显,要做 “皇太女”,甚至说:“父皇,当年祖母能做皇帝,我为什么不能?您要是不答应,我就让母后学祖母,废了您!”

李显被女儿吓得不轻,却还是不敢答应。他知道,一旦立了皇太女,这天下,就真的要姓韦了。

这日,李显独自一人来到长安的大慈恩寺。他跪在佛像前,喃喃自语:“佛祖啊,求求您,让这江山安稳些吧。我不想再杀人了,也不想再被人杀了……”

寺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李显觉得,这阳光一点也不暖和,就像他复位后的日子,看似光明,实则处处是阴影。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 这场风暴,将彻底吞噬他,也将吞噬他刚刚复辟的李唐江山。

而那座矗立在乾陵的无字碑,依旧默默地看着长安的风云变幻。武则天或许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或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她开创的时代留下的印记,仍在深刻地影响着这个王朝的走向。中宗的浮沉,才刚刚开始。

李重俊的首级被悬挂在朱雀大街的牌坊上时,长安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百姓们远远地看着那颗年轻的头颅,脸上带着惊惧与茫然 —— 短短三年,从神龙复辟的欢腾到太子谋反的血腥,这座古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韦后站在紫宸殿的丹陛上,看着下方瑟瑟发抖的群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重俊的叛乱不仅没能动摇她的地位,反而让她借 “清剿余党” 之名,将朝堂彻底清洗了一遍。如今,政事堂里坐着的都是她的亲信,禁军统领换成了她的表兄,连李显批阅奏折,都要先送到她的寝殿过目。

“陛下,”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显,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今日的早朝就到这里吧?您昨日没睡好,该回去歇歇了。”

李显顺从地点点头,像个提线木偶般起身。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看到的都是低垂的头颅,没有一张脸敢与他对视。他忽然想起张柬之被贬前,曾跪在他面前哭着说:“陛下,韦后狼子野心,若不早除,恐蹈则天大圣皇帝晚年之覆辙啊!” 那时他只觉得张柬之老糊涂了,如今才明白,那不是糊涂,是忠心。

可一切都晚了。张柬之死在泷州的瘴气里,崔玄暐客死岭南,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被活活打死在流放的路上 —— 那些曾为他披荆斩棘的功臣,都成了他脚下的尘埃。

回到寝殿,韦后屏退左右,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陛下,这是从李重俊的东宫搜出来的,您看看吧。”

李显接过密信,展开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信是相王李旦写的,字里行间竟有 “愿助太子一臂之力” 的意思。他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这…… 这不可能!相王是朕的亲弟弟,他怎么会勾结太子谋反?”

“怎么不可能?” 韦后捡起信纸,冷笑一声,“陛下忘了?当年神龙政变,相王也参与了。他手握京畿兵权,看着陛下懦弱,心里早就不服气了吧?李重俊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棋子,真正想谋反的,是他!”

李显被说得心头发慌。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 “谋反” 二字,尤其是自己的亲人。当年母亲废他,就是因为怀疑他谋反;如今弟弟又被查出 “密信”,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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