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四章 、盛世余晖(2/2)

十、梨园深处的余音

开元二十四年的上元节,长安城的夜空被花灯照亮。大明宫的梨园里,李隆基正亲自击鼓,杨贵妃弹着琵琶,李龟年唱着新编的《荔枝香》,丝竹声混着宫外的欢声笑语,像流淌的蜜糖。

“陛下,这曲子真好听!” 杨贵妃笑着举杯,鬓边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为了让她过上元节能吃上新鲜荔枝,李隆基特意下旨,让岭南的官员用快马传送,七日之内从岭南到长安,马死了无数匹,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李隆基看着贵妃的笑,心里像被填满了。这些年,他渐渐疏于朝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梨园和后宫。姚崇、宋璟等贤相或已离世,或已致仕,朝堂上多了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人,可他不在乎 —— 大唐这么强,就算他松口气,也乱不了。

李龟年唱到动情处,声音却微微发颤。他想起年轻时,李隆基和宰相们在延英殿议事到深夜,那时的陛下,眼里有光,心里装着天下;而现在,陛下的眼里只有花灯和美人,连他新写的《边军谣》都懒得听了。

曲终人散,李隆基带着杨贵妃登上勤政楼,望着楼下狂欢的人群。百姓们举着花灯,唱着歌谣,一派太平景象。“你看,” 他对贵妃说,“这就是朕给你的盛世。”

贵妃依偎在他怀里,笑着点头,却没看见他身后,高力士捧着一份来自边疆的急报,眉头紧锁 —— 安禄山又在范阳招兵了,这次,他的军队已经超过了边军的半数。

同一时刻,长安的客栈里,杜甫正对着一盏孤灯写诗。他刚从洛阳来,见路上有不少流民,说是被官府征去运送荔枝的民夫,家里的田地都荒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写完这两句,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花灯,忽然觉得这繁华有些刺眼。

王维在辋川别墅里,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叹了口气。他已经辞官隐居,却常听说朝堂上的事 —— 张九龄因为反对安禄山升官,被罢了相;宋璟的儿子想为父亲争个谥号,却被宦官拦了下来。“盛世危言谁肯听?” 他提笔写下这句,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盛世脸上的一颗痣。

只有李白,还在长安的酒肆里放歌。他喝醉了,对着月亮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喊完,又灌下一大口酒,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开心都咽下去。

上元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美得惊心动魄。李隆基站在勤政楼上,看着这漫天烟火,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 这盛世,真的如他所见的那么坚固吗?可不等他细想,杨贵妃的笑声就打断了思绪,他笑着搂住她,把那些隐约的不安,都抛到了脑后。

十一、粮仓里的裂痕

开元二十五年的夏天,洛阳的官仓发生了一件怪事 —— 有官员上报,说是粮仓的粮食 “无故短缺” 了数千石。李隆基派宦官去查,回来的报告说 “是老鼠偷吃了”,他便信了。

可百姓们不傻。洛阳的粮价悄悄涨了起来,原来三文钱能买一斗米,现在要五文,还常常断货。有老农跑到县衙门口哭:“官仓里的粮食堆成山,咋就不肯卖给咱?” 县太爷却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只派衙役出来驱赶。

这事传到长安,张九龄的侄子张拯正在户部当差,他查了账目,发现粮仓的 “短缺” 根本不是老鼠的错,是管事的官员和宦官勾结,把粮食偷偷卖给了胡商,从中牟利。他想上奏,却被同僚拦住:“你没看张相公都被罢了相?现在谁敢得罪宦官?”

张拯不甘心,偷偷跑到洛阳,找到当年父亲推荐的老仓管。老仓管带他去看粮仓的角落,那里的墙壁有被挖过的痕迹,地上还散落着几粒波斯的香料 —— 那是胡商的骆驼留下的。“他们夜里用马车运粮,从后门出去,直接装上胡商的船,” 老仓管抹着眼泪,“那些粮食,都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啊!”

张拯拿着证据回到长安,想求见李隆基,却被拦在宫门外。一个宦官笑着对他说:“小郎君,别傻了,陛下现在忙着和贵妃看戏呢,哪有空管这些‘小事’?”

就在这时,关中也出了问题。曲辕犁的价格涨了,原来十贯钱能买一张,现在要十五贯,因为做犁的铁被官府征用,说是要给安禄山的军队造兵器。农夫们买不起新犁,只能用老犁耕地,效率低了一半,今年的收成眼看就要受影响。

有个叫王二牛的年轻人,就是当年关中老农王老实的儿子,他在村里的义学念过书,懂些算术。他算来算去,觉得不对劲:朝廷年年说丰收,可自家的余粮却越来越少;官府说要减税,可各种 “杂捐” 却多了起来 —— 修驿站要捐钱,造兵器要捐铁,连贵妃过生日,都要百姓 “凑份子”。

“这盛世,咋越活越憋屈?” 他跟爹抱怨。王老实叹着气,摸着墙上 “开元丰年” 的旧题字,那是当年劝农使写下的,如今墨迹都快褪没了。

这些裂痕,像粮仓墙壁上的缝隙,起初没人在意,可雨水顺着缝渗进去,慢慢就会塌。而此时的李隆基,还沉浸在盛世的幻影里,听着宦官们编造的 “百姓安居乐业”,看着歌舞升平的梨园,对那些真正的疾苦,充耳不闻。

十二、最后的余晖

开元二十六年的重阳节,李隆基再次在曲江池设宴,却没了往年的热闹。波斯使者没来,说是丝路不安全;日本留学生少了,因为朝廷收紧了入学名额;连长安的百姓,也来得稀稀拉拉 —— 粮价涨了,大家手里的钱都紧了。

李隆基没察觉这些,还对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举杯:“今年的秋景,比去年还好!”

可他身边的人,却都笑不出来。高力士看着空荡荡的广场,想起十年前曲江宴上的盛况,心里像被堵住了;李龟年弹着琵琶,琴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只有杨贵妃,还在笑着赏花,没注意到陛下鬓边的白发,已经比去年多了不少。

宴会上,有个老臣颤巍巍地站起来,说:“陛下,陇右的灾民还在挨饿,能不能把宴会上的花费,省下来赈济他们?”

李隆基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点小事,也来扫朕的兴!” 他挥挥手,让侍卫把老臣拖了下去。

那天的风,有些凉。曲江池的水依旧流淌,却映不出往年的欢声笑语,只映着一个帝王日渐昏聩的影子。

散宴后,李白独自一人留在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想起第一次来长安,李隆基亲手为他调羹,那时的陛下,眼神明亮,像曲江池的太阳;而现在,那太阳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光。

“大唐啊大唐……” 他喃喃自语,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泪水混着酒液流下来。

这年冬天,张九龄在韶州病逝。临终前,他让人把自己写的《千秋金镜录》送到长安,那里面记录着开元初年的施政良策,也写着他对大唐未来的担忧。可这本书,最终没能送到李隆基手里,被宦官扔进了废纸堆。

消息传到长安时,李隆基正在梨园听戏。高力士小心翼翼地禀报,他只是 “哦” 了一声,继续跟着乐曲打拍子。

窗外,下起了小雪。落在曲江池的冰面上,悄无声息,像在为一个逝去的时代,奏响最后的挽歌。

开元盛世,这个被后世无数次称颂的时代,终于在繁华与隐忧的交织中,走到了它的拐点。那些犁尖上的丰年,那些巧手织就的繁华,那些笔墨里的盛唐,那些丝路尽头的回响,都将成为记忆,留在史书的字里行间,留在长安的残碑断瓦上,留在每个怀念它的人心里。

而属于大唐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那故事的下一章,将不再是阳光明媚的盛世,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一切,荡涤一切,让所有人都明白 —— 盛世从来不是永恒的,守业,远比创业更难。

第五节:暗流涌动

一、范阳的铁蹄声

开元二十七年的深秋,范阳节度使府的校场上,铁甲反射着冷冽的光。安禄山骑着一匹西域良马,披着紫袍,看着台下操练的士兵 —— 这些年,他借着 “防备契丹” 的名义,招兵买马,麾下已有十五万大军,铠甲鲜明,粮草充足,连战马的嘶鸣都带着一股蛮横的底气。

“将军,新造的陌刀到了!” 副将史思明捧着一把长刀跑过来,刀身雪亮,能照见人狰狞的脸。安禄山接过刀,挥了挥,风声呼啸,校场边的旗杆应声而断。

“好刀!” 他放声大笑,声音粗哑如破锣,“有这刀,别说契丹,就是长安……”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着史思明的肩膀,“好好练,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富贵!”

史思明谄媚地笑:“还不是靠将军提携?陛下远在长安,哪知道咱们在边疆的辛苦?只有将军,才懂弟兄们的难处。”

这话戳中了安禄山的痒处。他虽是胡人,却极会钻营,每年都往长安送大量财宝,贿赂宦官和杨贵妃的姐妹,让他们在李隆基面前说好话。李隆基果然对他越发信任,不仅让他兼任平卢、河东节度使,还认他做了 “干儿子”,允许他自由出入宫廷。

“再过几日,我去长安给贵妃祝寿,” 安禄山眯着眼,“你们在此好生操练,别出岔子。” 他心里打着算盘:趁这次进京,探探长安的虚实,看看那座繁华的都城,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样,只剩歌舞升平,没了当年的锐气。

出发前,他让人打造了一批 “贺礼”—— 不是寻常的珠宝,是二十副铁甲,外面裹着绸缎,看着像礼物,实则是想试试长安的盘查松紧。果然,到了潼关,守关的将士见是 “安禄山将军” 的队伍,连箱子都没打开,就毕恭毕敬地放行了。

安禄山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看着潼关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大唐的门户,竟如此轻易就能进出,看来,李隆基是真的老了,老得忘了边疆的铁蹄声,只记得后宫的琵琶语。

二、长安的笙歌醉

几乎是安禄山抵达长安的同一时刻,华清宫的温泉池里,水汽氤氲。李隆基正陪着杨贵妃泡澡,池边的小几上摆着岭南刚送来的荔枝,水晶盘里的果肉晶莹剔透,像一颗颗血红的泪。

“陛下,安禄山来了,就在宫外候着。” 高力士低声禀报。

李隆基头也没抬,用银签叉起一颗荔枝,喂到杨贵妃嘴边:“让他等着,没见朕正陪贵妃吗?”

杨贵妃笑着躲开:“陛下还是见他吧,听说他又带了好东西来。” 她对这个 “干儿子” 印象不错,觉得他虽粗鄙,却比朝堂上那些酸儒有趣,还会跳胡旋舞,旋转起来像个陀螺,逗得她直笑。

安禄山被宣进殿时,故意装出一副憨态,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杨贵妃就喊 “娘”,吓得李隆基都笑了:“禄山,那是你贵妃娘娘,朕还在这儿呢!”

“臣是胡人,不懂中原规矩,” 安禄山磕着头,一脸 “真诚”,“只知道谁对臣好,谁就是臣的亲娘。贵妃娘娘待臣恩重如山,臣自然要认娘!”

杨贵妃被哄得眉开眼笑,当即赏了他一堆金银。安禄山趁机献上铁甲 “贺礼”:“这是臣让工匠打的护心镜,保佑娘娘青春永驻。” 李隆基拿起一块,掂量了掂量,只当是寻常玩意儿,随手就赏给了身边的侍卫。

接下来的几日,安禄山在长安如入无人之境。他借着 “谢恩” 的名义,逛遍了朱雀大街,看了西市的繁华,甚至偷偷溜到禁军营外,观察士兵的操练 —— 那些禁军,盔甲虽新,却动作散漫,连弓都拉不满,哪像范阳的士兵,个个眼神如狼。

有一次,他在酒肆里听见两个书生议论:“听说陛下最近又加了赋税,说是要给贵妃修新宫殿。”“唉,边疆的士兵连棉衣都穿不上,宫里却还在铺张……”

安禄山听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要的就是这个 —— 百姓不满,军心涣散,这大唐的根基,早已被笙歌醉舞蛀空,只等着有人来推一把。

离开长安前,他又去拜见杨贵妃,献上一曲胡旋舞。旋转间,他的目光扫过宫殿的梁柱,心里默念:长安,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用另一种方式。

三、寒士的叹息

长安的客栈里,杜甫裹紧了单薄的棉袄。深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他来长安考科举,却遇上考官受贿,有真才实学的落了榜,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却中了进士。

“杜兄,别等了,” 同来赶考的书生收拾着行囊,“这长安,不是咱寒门学子能待的地方。”

杜甫望着窗外,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可他看到的,却是繁华背后的疮痍 —— 西市的胡商越来越富,街头的乞丐越来越多;宫墙内的宴席夜夜笙歌,边疆的战报却被压着不发。他想起去年路过咸阳,见有百姓在路边哭,说是官府强征了他们的儿子去当兵,至今生死未卜。

“我要写下来,” 杜甫拿起笔,墨汁都冻成了块,“就算考不上,也要让天下人知道,这盛世之下,还有多少人在受苦。”

他写《兵车行》,写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写《丽人行》,写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诗在民间悄悄流传,有人看了落泪,有人看了叹气,却没人敢传到宫里 —— 谁都知道,李隆基现在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 “扫兴” 的话。

王维在辋川别墅,收到了杜甫寄来的诗。他读着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想起年轻时,李隆基和宰相们在延英殿讨论边防,那时的开边,是为了保护百姓;而现在,却成了某些人邀功的工具,成了搜刮民脂民膏的借口。

“唉,”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叹气,“盛世不再,诗还有何用?”

李白比杜甫看得更透。他早就离开了长安,在江南漫游,却始终牵挂着那座城市。有一次,他在黄鹤楼遇到一个从长安逃出来的小吏,说安禄山在范阳招兵,朝廷却视而不见,还在忙着给杨贵妃修宫殿。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李白拍着栏杆,怒喝一声,引来一片侧目。他写下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不仅是说自己,更是在骂那些误国的奸臣、昏聩的帝王。

这些寒士的叹息,像深秋的落叶,飘落在长安的街头,无人问津。只有风知道,它们积得越来越厚,终将在某个时刻,燃起一场大火。

四、最后的忠言

开元二十八年的冬天,张九龄的《千秋金镜录》不知被谁翻了出来,在朝堂上悄悄流传。书中写着开元初年的节俭、纳谏、重农,字字句句都像在打现在的脸。

新任宰相杨国忠(杨贵妃的哥哥)见了,勃然大怒:“张九龄都死了,还敢妖言惑众!” 他让人把书烧了,还下令追查传阅者,吓得官员们纷纷把书藏起来。

可还是有人敢说话。老将哥舒翰在陇右打了胜仗,回京献俘时,趁着李隆基高兴,进言道:“陛下,安禄山拥兵十五万,盘踞范阳,恐有不臣之心,望陛下早做提防。”

李隆基皱了皱眉:“禄山是朕的干儿子,对朕忠心耿耿,哥舒将军多虑了。”

哥舒翰急了:“陛下,胡人狼子野心,不可轻信!臣愿带兵镇守潼关,以防不测。”

杨国忠在一旁冷笑:“哥舒将军是不是打了胜仗,就想争功?安禄山在边疆辛苦,你却在背后说他坏话,居心何在?”

李隆基被杨国忠说得心烦,挥挥手:“好了,朕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哥舒翰走出宫殿,望着灰蒙蒙的天,老泪纵横。他想起姚崇、宋璟在时,朝堂上虽有争执,却都是为了国事;而现在,说真话的被排挤,拍马屁的得重用,这大唐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不久后,另一个忠臣也倒了霉。监察御史裴冕弹劾杨国忠贪污受贿,证据确凿,却被李隆基贬到了外地。临行前,裴冕望着长安的城墙,叹道:“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可现在,谁还在乎这两个字啊?”

这些最后的忠言,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李隆基依旧在华清宫享乐,杨贵妃的琵琶声,掩盖了边疆的警报;杨国忠的谗言,取代了朝堂的争论;安禄山的铁蹄,已经悄悄对准了长安的方向。

开元二十九年的除夕,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爆竹声不断。李隆基在宫里设宴,喝到兴头上,亲自弹奏《霓裳羽衣曲》。琴声悠扬,却不知在千里之外的范阳,安禄山正对着地图,指认着进攻长安的路线。

“明年,咱们就在长安过年!” 安禄山对史思明说,校场的篝火映着他狰狞的脸。

而长安的除夕夜里,杜甫还在客栈里挨饿,他写下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个时代的绝望。

开元,这个曾经象征着希望与繁华的年号,即将走到尽头。一场席卷大唐的风暴,正在暗处积聚力量,只等着一声令下,便会呼啸而来,将所有的盛世幻象,撕得粉碎。

(未完待续)

继续

第六节:风暴前夜

一、范阳起兵的鼓点

天宝十四载(公元 755 年)十一月,范阳的朔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过校场。安禄山站在点将台上,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伪造的 “圣旨”,声音嘶哑如裂帛:“奉陛下密令,讨伐奸贼杨国忠!即日起,起兵南下,直捣长安!”

台下十五万大军齐声呐喊,铁甲撞击声震得地面发颤。史思明骑着黑马,提着陌刀在阵前狂奔,喊着:“打下长安,富贵不愁!” 士兵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 这些年安禄山早把长安的繁华吹成了神话,说那里的金银能堆成山,美女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安禄山看着这阵仗,嘴角咧到耳根。他知道,所谓 “讨伐杨国忠” 不过是个幌子,他要的是整个大唐。这些年他在范阳招的兵,有契丹人、奚人、汉人,甚至还有西域的胡人,他用金银和许诺把这群人绑在一起,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现在,该出鞘了。

起兵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向周边。易州守将开门投降,沧州刺史战死,短短十日内,河北诸郡望风披靡。安禄山的大军像一群蝗虫,所过之处,粮仓被抢空,房屋被烧毁,百姓们哭着往南逃,把 “安禄山反了” 的消息一路传到洛阳。

洛阳的官员们慌成一团。有人主张死守,有人建议逃跑,还有人偷偷给安禄山写信,说愿意做内应。河南尹达奚珣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腿肚子都在转 —— 他手里只有几万禁军,连盔甲都不齐整,哪是安禄山虎狼之师的对手?

“开城门!” 达奚珣闭着眼喊出这句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他知道自己会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可他更怕城破后被砍成肉泥。

洛阳城破那天,安禄山骑着高头大马,在士兵的簇拥下进了城。他看着街道上四散奔逃的百姓,忽然觉得无趣 —— 这洛阳虽大,却没有长安的金銮殿,没有李隆基的龙椅。“继续南下!” 他挥刀指向西方,“拿下潼关,直取长安!”

二、长安的慌乱

洛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李隆基正在华清宫和杨贵妃下棋。高力士捧着急报,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 洛阳…… 洛阳丢了!”

李隆基手里的棋子 “啪” 地掉在棋盘上,脸色瞬间煞白:“你说什么?安禄山…… 他真反了?” 他总觉得安禄山是闹着玩,顶多要些封赏,哪想到这胡人敢真刀真枪地打过来。

“反了!” 高力士哭道,“河北诸郡全丢了,洛阳守将投降,叛军正在往潼关杀来!”

杨贵妃也吓得花容失色,抓着李隆基的袖子:“陛下,怎么办啊?要不…… 咱们逃吧?”

“逃?往哪逃?” 李隆基猛地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翻了棋盘,黑白棋子滚了一地,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他召来杨国忠,这人前几日还拍着胸脯说 “安禄山成不了事”,现在却面如死灰,只会说 “陛下圣明,臣…… 臣不知”。

朝堂上更是乱成一锅粥。文官们哭哭啼啼,说要 “请陛下亲征”,可谁都知道这是屁话;武将们互相推诿,说自己的兵 “要守边疆”,没人愿意去守潼关。只有老将哥舒翰站出来:“陛下,臣愿去守潼关!只要潼关不失,长安就安全!”

哥舒翰那时已中风,走路都要拄拐杖,可他知道,没人比他更懂潼关的重要。那是长安的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守住三个月,叛军粮草不济,自然会溃散。

李隆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封哥舒翰为兵马大元帅,给他二十万大军,让他死守潼关。可他心里还是慌,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安禄山提着刀闯进寝殿,吓得他常常从床上跳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喊 “护驾”。

长安的百姓也慌了。富户们开始往南方逃,带着金银细软,雇着车马,把通往蜀地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西市的胡商连夜收拾行囊,驼队挤满了城门,谁都想离这是非之地远点;只有那些穷百姓,没处可去,只能在家门口烧香,盼着官军能打胜仗。

杜甫那时还在长安,他看着街上慌乱的人群,听着官府抓壮丁的吆喝,心里像被堵住了。他想带家人逃走,可连买马车的钱都没有,只能抱着孩子,躲在坊巷的角落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 —— 那是报时的钟,却像是在倒数。

三、潼关的雪

哥舒翰到潼关时,天正下着冷雨。城墙年久失修,垛口都塌了大半,士兵们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见了他来,连敬礼的力气都没有。

“先修城墙,烧炭火,” 哥舒翰坐在轮椅上,声音沙哑,“把百姓的粮食收上来,给士兵们吃饱。” 他知道,守关靠的不是盔甲,是人心,要是士兵们又冷又饿,不等叛军来,自己就先散了。

他一边加固城防,一边派人去长安催粮草。可杨国忠怕他立了功,处处使绊子,粮草迟迟不到,连冬天的棉衣都被扣着。哥舒翰气得吐血:“杨国忠匹夫!误国误民!”

安禄山的大军到了潼关城下,黑压压的一片,把山谷都填满了。史思明在阵前骂阵,说哥舒翰是 “中风的老狗”,不敢出城迎战。士兵们听得牙痒痒,纷纷请战,可哥舒翰按住了:“别上当,他们就是想骗我们出去打。”

僵持了两个月,潼关像块硬骨头,叛军啃不动,只能在城外扎营。安禄山开始焦躁,他带的粮草快用完了,再拖下去,真要如哥舒翰所料,不战自溃。

就在这时,长安传来了一道催战的圣旨。李隆基被杨国忠说动,觉得哥舒翰 “拥兵自重”,逼着他立刻出城迎战。哥舒翰捧着圣旨,老泪纵横:“陛下啊!这是陷阱啊!”

可圣旨以下,不能违抗。哥舒翰拖着病体,登上城楼,对士兵们说:“不是我想送死,是君命难违。今日出战,能活一个是一个,别忘了家里还有爹娘等着!”

士兵们哭了,齐声喊:“愿随元帅死战!”

那天的战斗打得天昏地暗。唐军刚冲出潼关,就被叛军的伏兵包围,陌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惨叫声,战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交响乐。哥舒翰被亲兵护着往外冲,却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摔下来,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成了俘虏。安禄山坐在他面前,笑着说:“哥舒老将军,何必呢?降了我,照样有你的富贵。”

哥舒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潼关城墙,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生为大唐人,死为大唐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安禄山的脸沉了下来:“那就成全你!”

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正在收拾行李。高力士跑进来,扑通跪下:“陛下,快跑吧!叛军明天就到了!”

李隆基看着窗外,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泪水的布。他忽然想起开元年间的那些日子,想起延英殿的烛火,想起曲江池的欢宴,想起姚崇、宋璟他们的脸。要是他们还在,会不会……

可没等他想完,杨国忠就闯了进来,喊着:“陛下,车驾备好了,往蜀地走!”

李隆基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这座他统治了四十多年的都城,这座见证了盛世繁华的都城,就要落入叛军之手了。他闭上眼,跟着杨国忠走出宫门,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叛军马蹄声。

四、马嵬坡的长恨

天宝十五载(公元 756 年)六月十四日,马嵬坡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烫。

李隆基的车驾停在驿站外,士兵们又累又饿,怨气冲天。他们跟着皇帝逃了一路,吃的是发霉的干粮,喝的是浑浊的泥水,而杨国忠却带着金银,还有一车车的美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都是杨国忠这奸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若不是他逼反安禄山,我们何至于此!”

“杀了他!杀了他!” 愤怒的喊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士兵们拔出刀,冲向杨国忠的帐篷。杨国忠吓得从后门跑,刚爬上马,就被一箭射下来,乱刀砍成了肉泥。

可士兵们还不解气,围着驿站喊:“杨国忠死了,杨贵妃也不能留!她是祸根!”

李隆基在驿站里,听见外面的喊声,心都碎了。他抱着杨贵妃,说:“别怕,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杨贵妃哭得浑身发抖:“陛下,救救我……”

高力士在一旁劝:“陛下,将士们不杀贵妃,不肯护驾啊!为了江山,您…… 您就忍了吧!”

李隆基看着帐篷外晃动的刀光,听着士兵们越来越凶的喊叫,知道自己没选择了。他颤抖着松开手,对高力士说:“赐她…… 自尽吧。”

杨贵妃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她摘下头上的金步摇,递给李隆基:“陛下,若有来生,臣妾不愿再入帝王家。”

马嵬坡的梨树下,白绫缓缓收紧。杨贵妃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那里曾有过长安的月光,有过曲江的繁花,有过她和李隆基的欢声笑语。

士兵们见杨贵妃死了,欢呼着散去,继续护驾。可李隆基的心,已经跟着杨贵妃一起死了。他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黄土,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高力士想跟他说句话,却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而此时的长安,已经成了安禄山的天下。叛军闯进皇宫,抢财宝,烧宫殿,把开元年间积攒的那些宝贝,摔的摔,砸的砸。阿罗憾的香料铺被烧了,王婆的茶摊被掀了,李龟年的琵琶被踩碎了…… 曾经的繁华,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荡然无存。

杜甫在逃亡的路上,听说了马嵬坡的事,也听说了长安的惨状。他站在渭水边上,望着东去的流水,写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笔尖的墨,浓得像血。

五、残阳里的回望

安禄山在长安称帝,国号 “大燕”,可他坐不稳那龙椅。各地的唐军开始反攻,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像两把尖刀,插进叛军的腹地;百姓们也自发组织起来,用锄头、扁担和叛军拼命。

李隆基逃到蜀地,成了 “太上皇”。他常常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杨贵妃留下的金步摇,想起开元年间的日子 —— 那时他站在丹凤门上,看长安的百万生民;那时他和姚崇在延英殿讨论蝗灾;那时曲江池的宴会上,万国使者齐呼 “大唐万岁”。

“要是能重来……” 他喃喃自语,可岁月不能重来,盛世也不能重来。

肃宗(李隆基之子)在灵武即位,指挥唐军收复失地。经过八年苦战,叛乱终于被平定,可大唐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人口减半,良田荒芜,丝绸之路断了,西域的都护府丢了,那些开元年间的繁华,成了老人们口中的传说。

杜甫回到长安时,看到的是断壁残垣。朱雀大街上长满了野草,西市的商铺只剩下空架子,国子监的书被烧了大半。他找到当年住过的客栈,老板早就死了,只有墙角还留着他刻下的诗。

李龟年流落江南,在一个宴会上,有人请他唱歌。他唱了一首《霓裳羽衣曲》,唱到一半,忽然哭了 —— 那曲子里,有开元的月光,有华清宫的温泉,有杨贵妃的笑,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有个从撒马尔罕来的商人,辗转回到长安,想找阿罗憾的儿子,却只看到一片废墟。他站在西市的残碑前,想起当年阿罗憾说的 “长安是天下人的长安”,忽然觉得,那不过是一场梦。

上元元年(公元 760 年),李隆基在蜀地病逝。临终前,他让高力士把他的骨灰带回长安,撒在曲江池里。“我想再看看…… 我的大唐。”

那一年,杜甫在成都盖了间草堂,写下《忆昔》:“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诗里的盛世,像一幅褪色的画,只能在回忆里寻找。

长安的残阳,落在曲江池的水面上,红得像血。池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可再也等不到当年那些赏花的人。开元盛世,这个曾经照亮世界的时代,终究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最绚烂时绽放,然后归于沉寂,只留下无尽的叹息,在历史的风里,一吹就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