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阵前倒戈（2/2）
就像个抢了别人玩具的孩子，嘴上说不在乎，其实怕极了被揭穿。
“沈璟竤。”她叫他。“嗯？”
“皇位是你抢的，但天下是你打下来的。”她说，“这三年，你减赋税，修水利，平叛乱——先帝在位二十年，可曾做过一件？”
沈璟竤愣住。“所以。”冷紫嫣抬手，摸了摸他脸颊，“这位置，你坐得理所应当。”
沈璟竤抓住她手。握得很紧。
“这话……”他声音发哑，“你早该说了。”
“现在说也不晚。”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肩膀。很久没动，像累极了的孩子。冷紫嫣感觉到肩头湿热——他哭了。
但没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她也没动，任由他靠着。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伤兵的呻吟。战争还没结束，北境还在那里。
可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后半夜，冷紫嫣醒了。
伤口疼，火烧火燎地疼。她睁开眼，看见沈璟竤坐在榻边，就着油灯看地图。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束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怎么不睡？”她问。沈璟竤回头：“醒了？要喝水吗？”
他递过水囊。冷紫嫣喝了几口，撑着坐起来。
“在看什么？”
“北境布防。”沈璟竤把地图递给她，“阿史那浑把主力集中在黑水河一带，想跟我们打持久战。”
冷紫嫣看地图。黑水河是北境天险，易守难攻。如果强攻，伤亡会很大。
“不能硬碰硬。”她说。
“朕知道。”沈璟竤指着地图另一处，“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从这里绕过去。”
他指的是西边一片荒漠。地图标注：死亡之海。终年风沙，没有水源，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
“太冒险。”冷紫嫣皱眉。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沈璟竤笑了，“当年你打陇西，不也冒险了吗？带着三百轻骑夜袭敌营，差点回不来。”
“那不一样……”
“一样的。”沈璟竤收起地图，“冷紫嫣，朕既然来了，就不是来看戏的。仗，朕跟你一起打。”
他站起身，伸个懒腰。“睡吧，天快亮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吹灭油灯，在榻边地上铺了毯子躺下。很快传来均匀呼吸声。
冷紫嫣却睡不着。她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坐在龙椅上，眼神阴郁得像要杀人。想起他一次次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又一次次把她捞回来。
这个男人，复杂得像口深井。你以为看透他了，其实连水面都没触到。
但有一点她确定——他不会害她。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他们是同类。都是抢了不该抢的东西，都站在悬崖边上，都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她闭上眼。这次睡着了。第二天清晨，营地炸了锅。
皇帝亲临的消息传开，士兵们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天子与他们同在，惶恐的是——仗要是打输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沈璟竤倒很自在。
他穿着普通将领铠甲，在校场检阅部队。走到哪里，哪里跪倒一片。他挥挥手，让人起来。
“别跪了，朕看着累。”他登上点将台，扫视台下黑压压人群。
“各位。”他开口，“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有疑问——为什么打这场仗？为什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拼命？”
台下寂静。
“朕今天告诉你们。”沈璟竤提高音量，“因为北境那些蛮子，每年秋天南下，烧杀抢掠。杀你们的父母，抢你们的姐妹，把你们的家乡变成地狱。”
他顿了顿。
“三年前，陇西城破。北境骑兵屠城三日，杀了七万人。尸体堆在街上，野狗都吃红了眼。那些死去的人里，有你们的同乡，有你们的亲人，也许……有你们的父母。”
台下传来啜泣声。
“朕当时在宫里。”沈璟竤声音发沉，“接到战报时，摔了玉玺。朕问满朝文武，谁能去平乱？没人应声。最后站出来的是冷紫嫣——那时她还叫‘梅大人’。”
他看向台下某个方向。冷紫嫣站在那里，脖子上缠着纱布。
“她带着三万兵马，打了一年。死了六千弟兄，终于把北境赶出关。”沈璟竤继续说，“回来那天，朕问她，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她说——”
他模仿冷紫嫣的语气。
“陛下，有些仗不得不打。今天不打，明天死的人更多。”
台下死寂。只有风声。
“现在，北境又反了。”沈璟竤说，“还是那个阿史那浑，还是那些骑兵。你们说，这仗该不该打？”
“打——！”
吼声震天。
“好。”沈璟竤点头，“那朕就陪着你们打。打赢了，所有将士官升一级，赏银翻倍。战死的，抚恤金十倍，子女朝廷养到成年。”
他抽出佩剑，指向北方。“三个月内，朕要看见阿史那浑的人头挂在雁门关上。做得到吗？”
“做得到——！”
“做得到——！！”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地面都在颤。沈璟竤收剑，下台。走到冷紫嫣身边时，低声说：
“怎么样？朕煽动人心的本事还行吧？”
冷紫嫣看他一眼。“还行。”
“只是还行？”
“嗯。”
沈璟竤笑了，揽过她肩膀。“走，商量战术去。朕有个大胆的想法……”
主帅营帐里，将领们争论激烈。
沈璟竤提出的“死亡之海”突袭计划，遭到大部分人反对。理由很简单——太冒险。万一迷路，万一断水，万一被伏击……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陛下。”老将孙毅跪倒，“末将不是怕死，但五千弟兄的性命不能儿戏啊！”
沈璟竤没生气。
他指着地图：“孙将军，你看这里。死亡之海虽然危险，但直通北庭后方。如果我们从这里突袭，阿史那浑绝对想不到。”
“可要是迷路……”“朕亲自带路。”满帐寂静。所有人都瞪大眼。
“陛下！”冷紫嫣第一个反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沈璟竤看她，“朕当年在漠北待过三年，对那片荒漠比你们熟。”
“你是皇帝……”
“皇帝就不能打仗了？”沈璟竤笑了，“太祖皇帝开国时，哪场仗不是御驾亲征？怎么到朕这儿，就只能躲在宫里？”
他环视众人。
“朕意已决。五千精骑，朕亲自带。冷将军领主力正面佯攻，牵制敌军。赵猛带三千人迂回侧翼，配合朕行动。”
命令已下，无人敢再反驳。散会后，冷紫嫣留下。
“沈璟竤，你疯了？”
“没疯。”沈璟竤摊开地图，继续研究，“朕算过了，顺利的话，十天能穿过荒漠。带足水和干粮，问题不大。”
“万一不顺利呢？”
“那就死在那儿。”沈璟竤抬头，看着她，“怎么，舍不得朕？”
冷紫嫣噎住。许久，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帅。”沈璟竤收起地图，“朕可以冒险，你不能。万一朕回不来，你得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打。”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冷紫嫣忽然很生气。
气他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气他把生死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她抓起案上砚台，想砸过去，最终还是放下。
“沈璟竤。”她声音发颤，“你要是敢死……”
“怎样？”沈璟竤挑眉。“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沈璟竤大笑。他走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伤口都疼。
“放心。”他在她耳边说，“朕命硬得很。小时候在冷宫，被下毒三次，刺杀五次，都没死成。区区荒漠，要不了朕的命。”
他松开她，捧住她脸。
“冷紫嫣，等打完这仗，回去好好当朕的皇后。朕把凤印给你，把后宫给你，把半个江山都给你。”
他顿了顿。“所以……别让朕失望。”说完，他转身走出营帐。
冷紫嫣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帐外传来他吩咐亲卫准备的声音，马匹嘶鸣声，士兵整装声。
战争又要开始了。而这次，她只能在这里等。
等他活着回来，或者……等他的死讯。
夕阳西下时，沈璟竤带着五千精骑出发。没走营地正门，而是从西侧悄悄离开。马蹄裹了布，队伍沉默得像幽灵。
冷紫嫣站在营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赵猛站在她身后。
“大人，陛下他……”
“他会回来的。”冷紫嫣打断，“一定会。”
她转身回营。背影挺直，但手在袖中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