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王淑芳出狱(2/2)

她身体其实没大毛病,就是些老人常见的陈年旧疾,离“危重”差得远。可是……病,是可以“得”的。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迅速生根发芽,长成疯狂的藤蔓。

她开始有意识地糟践自己。

监狱伙食本来就咸,她专挑最咸的菜汤泡饭,然后一整天忍着不喝水。

渴得嘴唇裂开血口,喉咙冒烟,她就偷偷舔舔墙壁上渗出的那点湿气。

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她躲在被子里,用手指狠狠掐自己大腿内侧、胳膊内侧最嫩的肉,掐得一片片青紫,疼得浑身冷汗,牙齿把嘴唇咬出血。

第二天量血压前,她提前憋气,暗中用劲,把脸憋得通红,眼球都微微凸出。

几次三番下来,狱医看着血压计上不断攀升的汞柱,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血压怎么回事?没吃降压药吗?怎么这么高啊?”狱医严肃地问。

王淑芬捂着心口,气息微弱,眼神涣散:“吃了的,但就是觉得心慌……闷得厉害……透不过气……哎呦,我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夜里一宿一宿睡不着,老想着我老伴……他怎么就不来看我了……”

她说这话时,眼泪顺着深刻皱纹往下淌。

一半是身体真被折腾得难受,另一半,是发自心底的怕——怕林翰真找了别的女人,怕儿子真当没她这个妈了。

那天下午,缝纫车间闷热得像蒸笼,机器轰鸣。

她一阵头晕,随后,整个人从凳子上软软滑倒下去,眼睛瞪大,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快!快来人!王淑芬不行了!”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她被抬上担架时,眼睛还半睁着,模糊看见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一根根向后掠过。

耳朵里嗡嗡作响,迷迷糊糊的,视线最后一幕,是看到了久违的,湛蓝的天空。

她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经诊断,罪犯王淑芬患有严重高血压、心脏功能不全,符合《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关于暂予监外执行的规定。”

批文,比她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出狱那天,天色阴沉。

她穿着三年前进来时那身早已不合时宜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身架上,像套了个褪色的破麻袋。

手里紧紧捏着监狱发的几十块路费和一张盖了红章的、皱巴巴的证明。

站在厚重冰冷的监狱大铁门外,灰蒙蒙的风卷着砂砾打在她脸上,她佝偻着背,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没有车等,没有人接。

她像个被遗弃的破旧包袱,孤零零地戳在那里。

呆立了半晌,她才挪动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朝着记忆里公交车站的方向蹭去。

心脏真的一抽一抽地钝痛着,不知道是这几个月折腾出来的真毛病,还是那刻骨的恨意和恐慌在作祟。

公交车站破旧不堪,广告牌上的油漆斑驳脱落。

她靠在冰凉锈蚀的站牌柱子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陌生又喧嚣,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茫的灰白。

她要回家。

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进站。

她颤巍巍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枚被汗浸得湿漉漉的硬币,投进投币箱。

司机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像是在看什么不洁的东西。

王淑芬低着头,挪到车厢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干瘦的脸转向窗外。

脏污的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一个影子——头发几乎全白,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凸出,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发紫。

活脱脱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她死死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两片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扯开,拉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那笑容僵硬,诡异,比哭还要难看百倍,却像淬了毒的钩子,从眼底最深处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绝怨毒。

等着吧。

陈白露,给我好好等着。

我王淑芬……

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