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火里爬出来的,才配点灯(2/2)

就在这片沉默中,第一面回音壁亮了起来。

黄榜贴出的当晚,幽冥司的灯奴十二,便在扬州府的各个村口、集市,悄然立起了一面面光滑如镜的石壁,名为“回音壁”。

“司主,这是何意?”陆知微不解。

“他不是正神吗?正神就该有求必应。”沈观灯冷然道,“我们帮他记账。”

幽冥司放出风声:凡向“文乐神庙”许下的愿望,若七日之内未能应验,只需将当初的愿文投入村口的回音壁前,愿文便会自动显影。

短短三日,上百面回音壁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无数祈愿。

那些字迹,起初是代表着希望的金色,可随着时间流逝,七日之期一到,竟齐刷刷地由金转黑,如同催命的状纸,触目惊心——**视觉冲击强烈,宛如百面灵堂镜同时映出亡者名单**。

回音壁的顶端,更被好事者刻上了统一的标题:《您求的,他装没看见》。

这百壁连成的景象,宛如一座巨大的阴间诉状墙,无声地控诉着神明的失职与冷漠。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位老妇的哭诉。

她跪在回音壁前,声泪俱下:“我儿病危,我去求文乐正神赐个药签,磕了三天头,神像闭目不视!倒是昨夜,梦里一个焦面郎君入梦,虽不言语,却指了城东张郎中的铺子……我儿的命,是那焦面郎君救回来的啊!”

一言既出,人群如沸水泼雪,沉默炸裂成怒潮。

沈观灯站在台下阴影里,听着民意翻涌的声音——她知道,等待已久的“听证夜”,不能再拖了。

时机已到。

沈观灯当即下令,于金陵共治灯的光网之下,召开一场史无前例的“万民听证夜”。

没有神坛,只有一座露天的戏台。

当年幸存的老班主、隐退的乐师、火灾的亲历者,被一一请上台。

夜嚣子就静静地坐在台角,不辩一词,不发一言,只将自己那张被烈火焚毁的脸,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当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乐师颤抖着指向上首的神庙方向,泣不成声地道出:“当年赵文乐为吞并我们戏班,曾多次威胁班主,‘若不交出地契,便让你们唱不了下一出太平戏’……”

全场,一片死寂。

沈观灯飘然上台,手中托着那份复原的纵火证据拓本。

她环视台下万千百姓,声音清冷而有力,传遍全场:

“诸位,请看这纸上被抹去的真相——它曾是一个活人最后看到的世界。”

她缓缓走向灯坛。

万人屏息。孩童停止啼哭。风也停了。

当那页泛黄的纸落入火焰中心的一瞬——

百面回音壁同时震颤,那些曾金色而后转黑的愿望,竟如冤魂离体,化作一道道漆黑火蛇,升腾而起,在空中汇成一条奔涌的怨河,直扑州府神庙!

“轰——”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油。

刹那间,百面回音壁上所有未被兑现的黑色祈愿,竟化作一道道愤怒的黑色火焰,汇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精准无比地轰向州府神庙的穹顶!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云霄。

在万民的注视下,“文乐正神”那座高大华美的金身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邃的裂痕!

深夜,幽冥司。

谢无歧的身影凭空出现,他手中那枚监察三界的令牌,正微微震颤,发出不安的嗡鸣——其尖端泛起一丝血纹,那是当册封神只涉嫌欺诈信众时才会触发的“赤鉴之兆”。

他目光如电,直视沈观灯:“你动了‘天授封神’的根基。”

“他靠谎言上位,凭什么享万民香火?”沈观灯不避不让,魂体在月下挺得笔直,“若揭穿谎言就是动摇根基,若维护公道就是扰乱秩序,那我宁愿,将这秩序乱到底!”

谢无歧沉默了。

良久,他将手中的监察令尖端,轻轻往地上一顿。

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幽光,瞬间没入地脉深处,朝着冥府的方向延伸而去。

“明日午时,冥府‘功过轮盘’将现异象,悬于扬州上空。”他收回令牌,声音低沉,“若他真有罪,天道之下,香火自断。”

他转身欲走,行至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别让灯灭。”

那道裂痕深处,一缕黑烟缓缓渗出,带着腐朽的气息,飘向夜空。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神像内部……醒来。

而此时,幽冥司内。

夜嚣子正对着一面碎镜,一遍遍练习着《焚心调》的最后一句唱腔。

他焦黑的嘴唇开合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带着一股死而复生的决绝——**听觉上**,那声音虽破败,却逐次清晰,像是锈锁被一点点推开;**视觉上**,镜中倒影依旧焦黑,可那双眼,已不再只是仇恨——而是光。

窗外,金陵城灯火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