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们点的灯,烧的是天规(2/2)
灵魂深处传来剜肉般的剧痛,仿佛有钩子从心窍中拽出一段血丝,冷风灌入空洞,四肢百骸皆泛起寒意。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彻骨的空洞,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锋利。
“但若他们要灭的是‘记得’……”她看着那被织忆蛛吐丝包裹成微光茧的记忆,低语道,“那就让他们看看,人心到底有多烫。”
夜色降临。
沈观灯没有让任何人休息。
她将那枚无字玉牌交到夜嚣子手中,只说了一句话:“去问。”
夜嚣子领命而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画皮鬼的狰狞,而是化作一阵穿堂风,潜行于九州三十六县。
他不传幽冥司的号令,不立任何石碑,只是在每一个无眠者的梦中,在每一扇紧闭的柴门前,轻声问出一句:
“你有没有,想让世界记住的人?”
这看似无用的一问,却在三日后,酿成了一场席卷人间的大雪。
无数张纸片,如雪花般飞向铭世堂。
有粗糙的草纸,写着:“我夫战死边关,无人报功,只剩一件血衣,我想让他有个名。”纸面粗糙,还沾着灶灰与泪痕;有孩童撕下的书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救我的哥哥沉河了,大家都忘了他,但我怕鬼,我只怕忘了他。”炭笔线条颤抖,墨迹晕开如哭泣;甚至有一张带着妖气的树皮,上面沾着露水般的泪痕:“我是山里的桃树妖,我没害过人,还给路人挡过雨,我想被当成好人,哪怕一天。”树皮纹理间渗出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散。
当她录入第三十七页时,笔尖忽有一缕银丝缠绕。
她怔住——是那只常在墨池边游走的“字蛹儿”。
它今日不同往常,腹中似有微光流转,触角轻颤,仿佛也被那些文字灼痛。
紧接着,它缓缓爬出笔管,通体雪白,周身泛起微弱的荧光,开始吐出一根根晶莹的丝线,将那些凡人的字迹粘连、编织,丝线相触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如同低语共鸣。
当第一页被填满时,册子封面上自动浮现出四个古朴的大字:《民愿锦书》。
青蚨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她终于明白了沈观灯那个疯狂计划的真相——香火从来都不止是插在炉里的那几根木头,更不仅仅是磕头时发出的声响。
真正的香火,是那些未被倾听的呼喊,是那些无法安放的思念。
她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鲜血滴在那本《流水总账》上,手法极快地伪造出一连串数据,将幽冥司的信力账面彻底做成了“归零”的假象。
而在那假象之下,她正操控着那些来自《民愿锦书》的、微弱却滚烫的念力,如地下暗河般,悄然输送给那十七位“归形者”。
当巡查神吏拿着天镜扫过铭世堂时,只看到一片死灰。
可神吏看不见的是,人间已有三百余个村落,正在悄悄筹备一场特殊的元宵灯会。
他们不挂红灯笼,只糊白纸灯;不写谜语,只写名字。
正月十五,元宵将至。
这一夜,风雪极大。谢无歧再次降临铭世堂。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宣旨者。
他站在沈观灯的书案前,那枚一直藏在袖中的监察令终于飞出,悬于半空。
令鉴投射出一道刺目的红光,在舆图上画出了一道狰狞的轨迹。
“净世雷劫。”谢无歧看着沈观灯,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黑山老姥已揭棺而起,她在天庭立下军令状,称你为‘窃忆之魔’。三日后,她将亲率三千雷兵,焚尽人间所有刻有野祀名字的碑文。”
沈观灯正低头擦拭着一盏旧油灯。闻言,她动作微顿,抬起头来。
她的魂体已经透明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令谢无歧心惊的平静。
她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抑的焦灼,忽然笑了。
“帝君,你在怕什么?”她轻声问,“你怕我反天?还是怕……你护不住我?”
谢无歧瞳孔骤缩,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沈观灯没有等他回答,她从案下取出那本厚厚的《民愿锦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要查的‘邪祀’,都在这里。”她的手指抚过封面,“谢无歧,你看清楚,这不是我立的神。这只是……他们不肯忘的人。”
谢无歧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一刻,这位掌管三界刑律的铁面帝君,呼吸竟有一瞬的停滞。
良久,他收回监察令,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沈观灯,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亥时三刻,天轨最弱。”
那是天庭防御大阵运转交替的瞬间,是漏洞,也是钥匙。
沈观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决绝。
元宵夜,亥时二刻。
万籁俱寂,雷云压境。
黑山老姥的雷兵战车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轰鸣声如同死神的战鼓,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瓦片轻响。
就在第一道试探性的闪电即将劈向铭世堂的瞬间——
地面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