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子记的不是帐,是命!(2/2)

她命人寻访广信府内所有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兵,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他们口述当年黑水峡一战的惨状。

又派鬼卒连夜搜集百家灶台下的炉灰,混以阵亡将士家属曾为他们焚烧过的纸钱灰,由阿骨亲手塑成一杆三尺高的小小旗幡。

旗面灰黑,不绘图纹,不绣名号。

沈观灯亲自接过文心炭,只在旗幡正中,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未”。

未死,未忘,未封!

当夜子时,荒祠祭台再次燃起熊熊鬼火。

火焰呈幽蓝色,舔舐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噼啪”声,热浪翻滚中夹杂着焦木与铁锈的气息。

沈观灯亲执那杆小旗,立于坛心,狂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布料摩擦声如战旗招展。

她看向一旁的鼓精儿,声音清冷如冰:“今夜,我要你敲的不是娱神的鼓,是战鼓。让那些在地下睡得太久的兵,听见回家的号角!”

鼓精儿重重点头,双目赤红,他高高举起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并非巨雷轰鸣,而是低沉如万马衔缰,夜渡冰河。

大地随之轻颤,祭台周围的夯土竟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纹,尘土簌簌落下,触之微温。

丝丝缕缕的黑雾自地底深处涌出,在鼓声的牵引下,渐渐凝成一个个披甲执戈的模糊虚影。

他们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将整个祭台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冻土与陈年血渍混合的沉重气味。

沈观灯缓缓闭上双眼,以自身魂力为引,将全部意识沉入手中那杆“未”字旗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

她“看见”了。

黑水峡风雪如刀,割得人生疼,脸颊传来细密的刺痛感;耳边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与骨骼断裂的闷响;脚下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步都震得脚心发麻。

裴照野率领最后的残部死守着断桥,箭已尽,刀已折,他们便用同袍的尸体垒成血肉长城——那堆叠的躯体尚有余温,鲜血浸透战靴,黏腻湿冷。

喊杀声震天,可她听得最清楚的,却是裴照野最后那声沙哑的嘶吼。

“我旗不倒,百姓便有路!”

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他看见敌骑踏过他的身躯,却被那面死死插在冻土里的军旗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消失在风雪尽头。

无人收骨,无人立传,唯有那面旗,在风雪中矗立了三天三夜,方才倒下。

两行清泪自沈观灯紧闭的双眸滑落,魂体之泪,冰冷刺骨,滴落在旗杆上,竟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白烟。

但她却在无声的痛哭中,笑出了声。

“好啊……真他娘的好啊。”她低语,“那你这旗,我替你扛下去。”

她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再无半分现代都市的浮华与算计,只剩下与那战将如出一辙的烈火与寒冰!

她将那杆破旗奋力高举,声音穿透夜雾,响彻云霄:“今日,幽冥司于此立‘不斩之旗’——凡为护众生而战死者,史书无名,青史亦当有其名!魂归来兮,皆可称将军!”

话音落下,台下那数以万计的兵魂虚影仿佛被瞬间点燃,齐齐发出一声压抑了千百年的咆哮,他们高举手中残破的兵刃,对着那杆“未”字旗,齐声呼喝:

“将军未死!!”

万民心中因《民撰神榜》而生的香火念力,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一条金色的江河,自九天之上倒灌而下,尽数冲入那杆小小的旗幡之中!

破旗无风自动,在空中猛然展开!

灰黑的旗面上,竟显现出千军万马于风雪中奔腾冲锋的悲壮幻影!

就在那股磅礴香火灌入魂体的瞬间,沈观灯脑中轰然一空。

昨夜刚吃过的灶饼是什么滋味?

陆知微说话时习惯性的扬眉是何种模样?

甚至……“公关”这个词的来历与含义……所有属于“沈观灯”这个现代人的记忆,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模糊、褪色,仿佛被烈日暴晒的画卷。

她颤抖地抬起手,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指尖竟能短暂地触碰到旗杆的实体——粗糙的纹理、冰冷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的魂体比以往凝实了十倍,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她之所以为“她”的过往,正在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就在此时,一道温和而不容抗拒的金光自天外垂落,精准地笼罩住她。

谢无歧的身影在金光中浮现,他看着她,神情淡漠,声音却清晰地响彻在她的魂海:

“上古记史灵,掌‘铭世之责’,为世间一切被遗忘者立传。你此举非是逆天,乃是归位。”

金光在她面前化作一卷古朴的卷轴,徐徐展开。

卷轴首页,赫然写着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天篆:

“灵名:观灯。本源:记史残魄。使命:为无名者立传。代价:承其遗忘。”

远处,幽暗的角落里,青蚨娘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兵符,痴痴地望着祭坛中心那个被金光与兵魂簇拥、却流露出无边孤寂的身影,喃喃自语:

“你救得了万人,谁来救你?”

招魂大祭三日后,荒祠地脉的震颤仍未平息,仿佛有巨兽在地底深处辗转反侧。

沈观灯盘坐于那杆“未”字旗之下,双目紧闭,魂体稳如磐石,气息却在不断地起伏跌宕,似在与某种更为古老的力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