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香火贷出去的,都是命(2/2)

石上的湿痕在晨光下久久未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指尖轻触,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

而在手印旁,静静躺着一枚已经变得空洞灰白的丹壳——正是幽冥司当初借贷给他的“信力丹”外壳。

他用尽了所有,却将最初的“本金”,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此后的三天里,故事沿着通天河悄悄蔓延。

起初只是幸存者口耳相传:“有个看不见的孩子拉我上岸。”渐渐地,孩子们开始模仿那句低语,编成不成调的歌谣,在夜晚对着河水轻唱。

夜晚的通天河湾,不再只有蛙鸣虫叫。

一阵阵稚嫩而执着的歌声随风飘荡:“莫怕水……我……在……”,像是无数孩子对着河水低语,信力如细流汇聚,悄然上涨。

第三日黄昏,一座小小的石祠在河湾处垒起。

无匾无像,里面只供奉着一碗每日更换的清水,和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灯火映照水面,倒影中似有青影一闪而过。

幽冥司内,一片死寂。

歌舆生刚刚巡河归来,一身泥泞,连日的奔走让他这位清音郎的嗓音都变得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司主……沿江十二村,昨夜家家户户点起了长明灯。孩子们都在唱,都在唱那句‘黑水有手拉我上岸’!调子不成调子,词也不成词,可我录下来了,那里面……有力量!”

青蚨娘的算盘珠子几乎要被拨得飞起来,她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司主!账……账不对!渡溺童子的香火非但没有断绝,反而在他消散之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其势暴涨!已经……已经冲破了乡镇级的门槛!”

她死死盯着账簿上那根陡然拔起的、代表香火总量的红线,像看到了什么颠覆三界常理的奇迹。

更奇的是,百姓们没有为他立庙塑像,只是自发地在河湾处垒起一座小小的石祠,无匾无像,里面只供奉着一碗每日更换的清水,和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青蚨娘猛然醒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是死了……他是被百姓用记忆,用那一句句的传唱,重新给烧活了!”

她当即提笔,在崭新的《香国图志·英灵卷》首页写下:

“观测对象:渡溺童子。状态:共忆持续增长,香火形态异常稳定。暂评:准县府级(民授)。待三日观察期满,若信力不衰,再行录入正典。”

消息如风暴般传遍三界,引发了远比《香贷令》颁布时更剧烈的震动。

无数在底层挣扎的小神野祀,仿佛看到了另一条通天大道。

一些走投无路的鬼魂甚至跪在幽冥司门前,泣血叩首:“求司主赐我‘死契贷’!我愿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取高额信力,只求死得其所!”

与此同时,截然相反的声讨也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数位城隍联名上书地府,怒斥“幽冥司以利诱鬼,以死封神,实乃邪魔歪道!”

天庭礼部,典仪君更是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亲拟天条,昭告三界:“凡与幽冥司签署‘死契贷’者,视为自绝于天道。其魂永堕无祀之列,其名不入轮回之典!”

一时间,幽冥司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沈观灯听着各方传来的消息,罕见地没有立刻做出应对。

她独自一人,找到了正在炉边筛选香灰的灶蜕婆。

“婆婆,”她轻声问,“若有人愿以自己的命,去换他人的信。这笔香火,我们该不该给?”

灶蜕婆布满皱纹的手在炉中翻滚的灰砂里搅动着,那些是无数被遗忘的神明最后的残骸。

炉火映照她沟壑纵横的脸,光影跳动,如同古老的谶语。

她头也没抬,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古老的岁月里传来:“香火这东西,从来都是拿命换的。只不过从前,是神高高在上,熬死一代又一代的信徒。如今,是你这丫头,让鬼怪们有机会拼了死命去护着一群活人。”

她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沈观灯:“你说,该不该给?”

当夜,沈观灯独自立于忘川河畔。

腥甜的阴风吹动她手中一卷新拟的竹简——《香贷律·补遗》。

竹简边缘已被她指尖摩挲得微微发亮,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她取出火引,缓缓点燃一角。

火焰初起,微弱而颤抖,映照她沉静的面容。

就在火舌即将吞噬整卷竹简之际,她忽然感觉周遭的风停了,奔流不息的忘川河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无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彼岸。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帝袍,面容冷峻如冰。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块新刻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牒。

玉牒上,以神力烙印着八个古朴浩渺的大字:

殉义可赎,香灰不灭。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手腕微动,那块玉牒便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投入了沈观灯面前即将燃起的火堆之中。

轰——!

火焰冲天而起,却不是寻常的赤色,而是融合了幽冥司愿力与天庭帝君神威的、深沉的紫金色!

火光起于忘川,却瞬间映照了整片地府。

幽冥司那数千座沉寂的无主碑林,竟在同一时刻发出嗡嗡的共鸣。

碑石之上,一个个早已湮灭的名字,仿佛被这火光唤醒,幻化出三千道模糊的身影,齐齐朝着忘川的方向,抬起了残缺的手。

那是在见证,一场旧规的崩塌,与新秩序的加冕。

而在那紫金色的火焰深处,沈观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由无数典籍知识构成的古卷般的魂体之上,正悄然浮现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的金色丝线。

那丝线,是由无数凡人记住的、一个又一个名字,为她亲手织成的——无上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