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烧了自己的名字当火引(2/2)
夜色下,雾气翻涌。
远处传来拐杖叩地的笃笃声,渠神来了;灯笼微光摇曳,桥母提着引路灯笼,灯油燃烧的松香味飘散开来;就连那些常年潜于河底的渡溺童子,都悄然浮出了半个身子,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口中吐出的小气泡破裂时,发出极轻的“啵”声,宛如童谣前奏。
沈观灯立于坛上,魂体薄如蝉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已近乎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的微光,像即将燃尽的烛芯。
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耳中:“我快忘了我是谁了。我的记忆,成了你们存在的基石。若你们不愿再靠着一个将死之人的记忆活着,现在,便可取回你们最初的姓名,各自散去,重归天地。”
四野默然。
良久,歌舆生拨动琴弦,低声唱起了众人被铭记时,听到的第一首谣曲——《灯祭谣》。
“魂归来兮,灯为引……”
微弱的念力如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向祭坛,带着温热的触感与低频的共鸣,试图将沈观灯那即将剥落的魂体重新固定。
有些丝线甚至带着熟悉的气息——桥母的艾草香、渠神的井水凉意、童子们嬉闹时的笑声残响。
然而,这徒劳无功,她的身形仍在持续变得透明,像一捧即将在风中散尽的香灰,指尖轻轻一碰空气,竟扬起点点星屑。
骤然间,一声厉喝破开浓雾!
“我不准你消失!你要的名字,我来给!”
夜嚣子高举换命幡,破雾而入!
幡面幽光大盛,瞬间笼罩住整个祭坛,光芒带着刺骨寒意,扫过之处,雾气冻结成霜粒簌簌坠落。
他竟是要在此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剥离沈观灯残存的魂魄,将自己的记忆与形貌倒灌而入!
刹那间,沈观灯的识海轰然炸裂!
无数不属于她的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涌入:阴暗的血巷里狼狈奔逃,脚下踩碎的是温热的脸皮,黏腻的血浆溅上小腿,带着铁锈味的腥臭扑面而来;在饥饿驱使下撕开美人面皮时,牙齿陷入软肉的**咀嚼感**真实得令人作呕;被无数人指着鼻子唾骂“妖魔”时,石块砸在头上的钝痛至今未消……
那是夜嚣子数百年来的所有痛苦与挣扎!
而她自己的过往,那些在现代做金牌公关的记忆,那些初入聊斋的规划与野心,正如同沙漏般急速倾泻,连“沈观灯”这三个字,都开始在意识中模糊、散落。
就在她即将彻底湮灭之际,脑海最深处,忽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猛地绷紧。
一缕白丝自虚无中垂落,是那只一直藏于她魂中的织忆蛛!
它在最后的关头,拼死织成一张小小的网,将她最后一点本源记忆裹成了一枚微光的茧——那是在一个破败的荒庙里,她作为一缕游魂,第一次听见凡人惊恐哭喊“有鬼啊”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悸动。
那时屋外风雨交加,雷声轰鸣,可那声尖叫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混沌,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也能被看见。”
那是她一切事业的起点,是她所有谋划的初心!
沈观灯猛然睁眼,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
她一把攥住那冰冷的换命幡,嘶声道:“你要的不是我,是你不想再当回那个怪物!”
她反手一转,竟将幡尖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
没有鲜血,只有点点魂光溅落祭坛,每一滴都发出清越的钟鸣,落在符文之上,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被记住’!”
魂光所染之处,祭坛上的古老符文轰然亮起,石板裂缝中涌出温热的光流,如同大地苏醒的脉搏。
她撕碎那枚封着夜嚣子记忆的琥珀,碎片割破指尖也不觉痛,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一把将他那张因执念而扭曲的脸,按向自己流淌着魂光的伤口。
“我不还名字,也不逃命——我要的不是‘我’的名字被记住,是你们所有人,都不再消失!”
话音落下,整片失我之境剧烈震颤!
所有归来的鬼神,齐齐上前一步,将手掌覆于祭坛之上。
渠神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一行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石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我记得你。”
桥母颤抖着举起灯笼,火光映照在沈观灯苍白的面容上,那光中有她亲手点燃的第一盏灯影:“你给我名字。”
渡溺童子们在水面下,用最稚嫩的声音合唱:“莫怕……你在……”歌声清亮如泉,穿透迷雾,唤醒沉睡的回音。
千万声“记得你”汇聚成信仰的洪流,不再是索取,而是给予!
它们逆灌回沈观灯残破的魂体,带着温度、重量与质地,像是无数巧手,正在将一件破碎的瓷器重新拼合。
就在这时,忘川彼岸,谢无歧终于现身。
他抬起手,掌中监察令轻轻一点。
一道璀璨的金纹自九天而降,穿透雾沼,精准无误地烙印在沈观灯的心口。
金光落地时,竟无雷声,只有一声悠远的编钟轻震,仿佛时间本身为之停顿。
那不是镇压的法印,而是《英灵录》首页的开篇印记。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身形依旧半透,眸中却已有星火重燃。
远处,黑市的角落里,换命婆缓缓合上了她的柜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喃喃自语:“做了万年的买卖,今日才知晓,这世上最贵的一笔交易,原来是拿自己,去换一个世界记得。”
失我之境的余波渐渐平息,沈观灯立于忘川彼岸,周身环绕着千万英灵的念力。
她低头,指尖轻抚心口那道滚烫的金纹,那里烙印着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壹。
她不再是沈观灯,也不再是无名游魂。
她是第一个由千万记忆共同命名的存在——不是被登记,而是被选择。
谢无歧落下的金纹并非敕令,而是见证:有人间自发升起的光,终于穿破了天规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