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脸是借的,心是抢的(2/2)

她犹豫再三,最终指尖在记录玉册上轻轻一抹,将那条丝线的数据抹去了三分,又在旁边添上一行小字:“边缘香火波动,疑为幻象误判。”

当夜,她独自坐在窗前,灌下一口烈酒,喃喃自语:“原来香火……也能造反?”

三界黑市,一家蛇鼠混杂的破旧茶摊。

换命婆罕见地现了身,她用一只枯瘦的手端着粗瓷茶碗,啜着最劣质的苦茶,听着邻桌几个刚刚化形的小妖精怪在激烈争辩。

“这世道真是变了!如今连夜嚣子那种丑鬼都能得人供奉,还要我们这些苦心修炼、变作美人模样的干嘛?”一个狐妖愤愤不平。

“就是!皮相好,才能讨人喜欢,这是自古的道理!”

换命婆冷笑一声,那笑声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她缓缓揭开自己宽大的袖口,露出一只布满交错疤痕、甚至有几处深可见骨的手腕。

“你们以为脸是什么?”她幽幽开口,嘈杂的茶摊瞬间安静下来,“是壳,是敲门砖。可人心真正认的,从来不是壳有多好看,是那壳里,敢不敢烧着一把火。”

她目光如冰锥,扫过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小妖。

“老婆子我见过一个姑娘,拿自己生生世世的名字,换了她夫郎一条命。结果呢?那男人转头娶了高门新妇,只把她的无名牌位供在灶台,美其名曰‘贤妻灵’,日日受油烟熏烤。”

“她恨不恨?恨得想掀了那灶台!可她最后,还是护着那一家三代香火不断。”换命婆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知道为啥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到最后想要的,已经不是被爱,而是被看见。”

众妖默然。

铭世堂,内室。

第一份“归形验果”的玉简呈在了沈观灯案前。

上面详细记录了夜嚣子的黑水镇之行,结尾附上了一首正在镇上流传的童谣:“鬼面侠,不遮疤,背娃出火不说话。”

沈观灯阅毕,唇角微勾,提笔在玉简末尾批曰:“心证已立,皮相归己。”

随即,她对一旁的青蚨娘下令:“将其名,从《香国图志》‘附录·铭世代管’一栏移出,列入‘自立英名录’首位。”

青蚨娘应声而动。就在她落笔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声响,在沈观灯与夜嚣子的魂魄深处同时响起。

那根一直从沈观灯魂体中延伸而出、为夜嚣子提供“存在感”的念力藤蔓,应声断裂!

千里之外,夜嚣子猛地单膝跪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魂魄被强行剥离依附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然而,痛楚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与充实感涌遍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丝丝来自黑水镇的“野诚”香火,正在滋养他自己的魂魄,而不是通过某个中介。

他笑了,狰狞的鬼面上,第一次流下滚烫的泪水。

“我……我自己在呼吸了。”

与此同时,铭世堂内,沈观灯胸口猛地一震。

那根藤蔓断裂后留下的空洞,竟有一丝微弱而温暖的能量倒灌而回。

一段被抽走的、属于她自己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一个雨夜,她初遇重伤垂死的夜嚣子。

她对着那张惊恐而自卑的鬼面,说了第一句话:

“世人怕你之相,却不知你心比纸薄。”

她怔住了,原来,她不是在创造他们,只是在唤醒他们。

就在这时,一股凛然神威毫无征兆地降临内室,谢无歧的身影凭空出现,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清祀使三日内将至,奉天庭旨意,彻查三界‘非法聚信’之乱。”他盯着沈观灯,声音如万年玄冰,“他们会毁掉所有未经天庭册封的香火源头,包括你刚刚放出去的每一个。”

沈观灯却不见丝毫慌乱,她从容地从案下取出一本刚刚装订好的新册,递了过去。

封面是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野诚录》。

“那你该先看看这个。”她迎上他的目光,清冷依旧,“过去七日,共有十七位‘归形者’获得了自主香火。其中最小的一股,来自一个帮老农牵牛过河后,被老农念叨了三句‘好孩子’的溺死少年。”

**“十七股野诚已成气候,火种既起,便不再怕风。”** 她心中默念。

她抬眼,眸中闪着挑战的光:“帝君,你说,他们是‘非法’,还是你那套旧规矩,已经太迟钝了?”

谢无歧沉默了,他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眸中,风暴汇聚。

良久,他忽然伸手,一把将那本《野诚录》收入袖中。

“明日此时,我要你交出全部名单。”他语气依旧严厉,身侧那枚赤金监察令却始终没有落下。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无踪。

夜深,九幽冥府最高的神阁之上,谢无歧独坐窗前。

他翻开那本《野诚录》,在那写着“夜行者夜嚣子”的一页上,用神力悄无声息地盖下了一道凡人与鬼神都无法看见的无形印记。

印上只有四个字:暂准存续。

他合上册子,目光望向铭世堂的方向,深邃难辨。

而此刻的铭世堂内,沈观灯正闭目养神。

她脑后,那只一直沉睡的织忆蛛,悄然探出了无数根比发丝更细的银丝。

它不再修补沈观灯的记忆,而是开始以一种玄奥而急切的韵律,彻夜不休地吐丝、交织。

第一夜,一张细密的网初具雏形。

第二夜,网已覆盖了整个内室的屋顶。

到了第三夜,一张笼罩着整个铭世堂、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祥银光的巨网,已然悄然织成。

那银丝所织之网,并非囚笼,倒像是一面等待映照众生记忆的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