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褪色之门(2/2)

而在这些无眼肖像画的集体“注视”下,画室里并非只有林怀安一个刚刚闯入的不速之客。

靠近中央模特台的光晕边缘与周围昏暗的交界地带,或站或坐,分散着大约七八个人影。

他们看起来也是刚刚抵达不久,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茫然清晰地刻在每一张脸上,如同被风暴抛上岸的溺水者,本能地彼此警惕着,蜷缩在自己的安全距离内。

林怀安的视线如同精密扫描仪快速掠过,很快捕捉到了两个不久前才被迫“同行”的身影——霓光和那个眼镜男生也在其中。

霓光正背对着中央光源,看似在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角和发丝,试图重新拼凑起那份职业性的、面对镜头的从容姿态。

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频繁快速眨动的眼睛以及过于用力以至于指节发白的握拳动作,却将她心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和恐惧暴露无遗。

那个眼镜男生则几乎缩成了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脸色苍白得如同墙灰,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仿佛只要不与墙上那些无眼的肖像产生任何形式的“对视”,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还有一个魁梧壮汉,他是这里面所有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像一尊紧绷的铁塔般靠在一个堆满了各种静物石膏像的沉重木质架子旁,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地环抱在胸前,下巴收紧,眼神凶狠而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在场的人,包括新进来的林怀安。

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合作的意思,充满了被困猛兽般的暴躁和不信任,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另外几张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一个穿着面料考究但此刻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额头冒着虚汗、显得无比狼狈惶恐的中年男人,他的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

一个看起来学生气尚未脱尽、背着鼓鼓囊囊双肩包的年轻女孩,她正死死地用双手攥着胸前的背包带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仿佛那里面藏着能拯救她的唯一希望,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惊慌。

还有一个蜷缩在最远处角落阴影里、头发花白凌乱、身上穿着不合时宜的厚外套的老太太,她干瘪的嘴唇不停地嗫嚅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持续不断地对着墙角诉说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小的画室空间里,因为挤入了这些劫后余生的幸存者而显得有些拥挤,但彼此之间却隔着一道道厚厚的、由恐惧和猜疑筑成的无形壁垒。

沉重的警惕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实体般的浓雾,弥漫在浓重刺鼻的松节油气味中。

而墙上那数十幅无眼的画作,则在持续地进行着它们的集体凝视。

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诡异的副本环境抽干了所有人交谈的欲望和力气,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戒备和观察。

然而,这份脆弱的、仿佛绷紧的琴弦般的寂静,并未能维持多久。

突然——

“滋滋滋——啪!”

房间中央那几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射灯,毫无预兆地疯狂闪烁起来,电流不稳的噪音尖锐地刺痛耳膜,随后灯光亮度骤然飙升到一种不自然的、近乎惨白的程度,如同手术室的无影灯被瞬间开到最大功率。

冰冷刺眼的光芒洪水般倾泻而下,将下方那个老旧的木质模特台以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射得纤毫毕现,几乎要灼伤视网膜,也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映照得一片死白。

一股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庞大到令人心智摇撼的威压瞬间凭空产生,如同万吨海水轰然压顶,又像是巨大的透明冰棺猛然合盖,牢牢地笼罩禁锢了整个画室空间。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如同水银,压得每一个人都呼吸猛地一窒,胸腔憋闷疼痛,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倒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绝对零度的手冰封而后狠狠攥紧,连跳动都变得极其艰难。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清晰地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响起,源头明确得令人心寒。

只见模特台旁边,一个似乎是用来随意放置画笔、刮刀和颜料管的小木架子,上面沾满了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干涸颜料污渍,一枚灰白色的、质地像是用某种未知动物的骨头粗糙磨制而成的骰子,自己诡异地、一跳一跳地动了起来。

它滴溜溜地在污渍斑驳的木架平面上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干燥骨骼与粗糙木面摩擦的细微声响,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尖锐地刮擦着每一个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最终,它耗尽了动能,摇晃着,极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朝上的那一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圆润的、颜色深红得像是刚刚用新鲜的血液点染上去的、刺目的圆点。

如同接收到了某个来自更高维度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指令,画室内,所有靠墙而立的无眼肖像画,那一片片空白的、粗糙得如同伤疤的眼窝区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同时注入了邪恶而专注的生命力。

它们齐刷刷地、精准无比地、跨越了物理维度地“聚焦”在了那个靠在石膏像架子旁、肌肉紧绷的魁梧壮汉身上。

被数十个空洞虚无的眼窝同时锁定的壮汉脸色猛地剧变,他从那枚不祥的骰子和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集体注视中,瞬间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一句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暴怒的粗哑咒骂脱口而出:“操他妈的!滚开!”他想也不想,体内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转身就想凭借蛮力撞向那扇紧闭的、似乎已成为唯一出口的画室门。

但规则的意志,不容违抗。

一股根本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凭空降临,如同无数道无形的、却坚韧冰冷到极致的能量枷锁,瞬间缠绕、捆缚、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禁锢了他面部每一寸肌肉和声带的振动。

他壮硕如同公牛般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鼓起的虬结肌肉和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力量都变成了可笑而无用的挣扎,只能在无形的束缚中剧烈地、徒劳地颤抖。

他脸上那凶狠暴戾、试图反抗的表情迅速被极致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最深层的、无法掩饰的原始恐惧所覆盖、吞噬、淹没。

他被那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强行拖拽着,双脚离地,像个轻飘飘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提线木偶,毫无尊严和反抗能力地被粗暴地、重重地按压在了房间中央那个冰冷坚硬的木质模特台上。

那个壮汉的后背与硬木台面撞击发出“咚”的一声沉重闷响,听得其他幸存者心头狂跳,血液几乎冻结。

几乎就在他被强行固定住、连眼球都无法转动的同一瞬间,一个原本空着的、靠在墙边的沉重实木画架,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急躁而狂热的幽灵艺术家推动着,滑溜溜地以违反摩擦力的速度快速移动到了正对着模特台的最佳位置,“吱嘎”一声令人牙酸地稳稳停下。

一支削得极尖的炭笔自行从地上散乱的笔盒中飘起,如同被一只稳定而冷酷的无形之手稳稳握住,悬浮在绷紧的、雪白得刺眼的画纸正前方。

笔尖精准地对准画纸的中心点,甚至开始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迫不及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响,仿佛一条饥饿的毒蛇在发动致命攻击前,兴奋地摩擦着信子,等待着饱蘸“生命颜料”的那一刻。

规则的獠牙,在这一刻冰冷而清晰地显露出来,精准无误地咬住了它的第一个猎物。

一场以生命为颜料、以恐惧为基调的残酷创作,即将在这间被松节油和绝望气息填满的画室里,被迫开幕。

林怀安紧贴着门边的阴影,将自己尽可能地从那一片惨白不祥的追光中剥离出去,如同融入了墙壁本身的昏暗。

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观察记录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切,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缓缓沉向无底深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胸口那依旧残留着些许异常温热的旧印记,随即冰冷的目光转向模特台上那个连最细微的颤抖都被剥夺、只能流露出极致惊恐和绝望的壮汉。

看来这次,这位品味刁钻诡异的“管理员”,偏爱的是沉浸式行为艺术与冷酷写实创作相结合的路线。

只是不知道,这位挑剔的“艺术家”究竟想要捕捉什么样的“模特风采”——是极致的恐惧?是崩溃的绝望?而完成这幅注定要以生命为代价的画作,又打算用什么样的“代价”来最终支付?

画室里弥漫的浓重松节油气味,此刻闻起来,再也无法带来任何安慰,更像是一种用于浸泡和保存标本的化学制剂,散发着令人心寒的死亡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