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树根底下埋着半截扫帚（2/2）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件亲手完成、并打上一个完美绳结的东西。

心念一动，那根早已被他遗忘在某个角落的黄麻绳，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绳子粗糙，甚至有些扎手，上面还带着他当年手心的汗渍与尘土。

陈九将它拿起，在自己光洁如玉的手腕上，轻轻缠绕了一圈，打上了一个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结。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给了他们走出蒙昧的灵智，可他们……却把我用旧的东西，重新活了一遍。”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被崇拜，不是被信仰，而是他的过去，他的痕迹，他曾经的挣扎与渺小，都被一群人郑重地拾起，视若珍宝，并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先生！”归影童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他捧着影灯，急切地说道，“此物新生，根基不稳，请让归影以影灯之火助它，为其固本塑形！”

影灯的火焰能映照万物本质，亦能以影子为模，塑造真实。

归影童想用陈九的影子作为模板，让这扫帚彻底成形，成为一件真正的神器。

然而，陈九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陈九的目光深邃，“它若靠我们点亮，终究只是一个完美的‘影子’，是我过去的延伸。可若是靠他们一点一滴‘记得’而长出来……那就是一件全新的东西了。”

说着，他解下了手腕上那根粗糙的黄麻绳，屈指一弹，绳子精准地落入了归影童手中影灯的焰心。

“烧了它。”陈九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也让他们知道——我也有过破旧不堪、需要用麻绳捆绑的日子。”

嗤——

黄麻绳在影灯的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但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意念，顺着那冥冥中的联系，瞬间传递到了东海所有信奉者的心间。

那一夜，东海之畔的一个渔村里，那个日夜守护着槐树分身的孩童，在梦中见到了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的人。

那人蹲在那半截焦黑的扫帚旁，用手轻轻抚摸着上面新生的嫩芽，对他温和地说道：

“这把扫帚，扫过我院子里的雪，也扫过我心里怕死的灰。你们若是觉得它还有用，就拿去吧……用它来扫干净你们自己的院子。”

孩童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疯了一般冲出家门，奔向海边的礁石。

他跪在槐树下，不顾双手被锋利的礁石划破，疯狂地刨开土石，将那半截已经生出细密根须的焦黑扫帚，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怀里。

他泪流满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哽咽着许下诺言：“先生……我给您换一把新的！”

而在那无人能窥见的心界深处，陈九望着那道由无数信念汇聚而成、正不断壮大的新生光脉，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低语着，像是对整个世界，也像是对自己说：“原来……我不是被高高在上地供着，而是被他们接着，活下去了。”

这是一种比成为神明更让他感到震撼的延续。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体悟中时，身旁的归影童，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

他霍然抬头，手中的影灯光芒大炽，穿透重重空间阻隔，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比发现扫帚发芽时更甚百倍的震惊与骇然：

“先生！南荒那堵血墙的灰……在长草！”